胡亚娟拿过了一只手提袋,里面是几件新买的衣服,还有另一只手提袋里,全都是何东阳爱吃的。
回到西州,何东阳没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找高天俊。
“东阳啊,你看,被窝还没捂热,就又把你叫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高天俊像何东阳只是出差几点回来,很轻松地笑道。
“高书记快别这么说,这么多年了,早都习惯了!”何东阳为高天俊的体贴感到欣慰。
“你说,祝书记本来明天是要去新疆开会,突然要在我们这会儿停留半天,难道他仅仅是为了做短暂的休息?”高天俊起身给何东阳亲自添了茶。
“这个不好说,不过,现在做准备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安排景秀区和吉源县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如果下午从西州坐飞机赶往乌鲁木齐,停留的时间短,应该不会再有别的活动。”何东阳分析道。
“行,那就这样。”高天俊说着打电话叫来了秘书长邱东成,吩咐马上以市委办名义往景秀区和吉源县发加急通知。邱东成客气地跟何东阳打过招呼走了。
“东阳,既然回来了,今天恰好我也没有接待,那下午我们一起坐坐,就我们俩。”高天俊灿然地笑笑说。
何东阳点头说是。
从高天俊办公室出来,何东阳经过谢明光办公室时,很留意地看了一眼,门紧紧地关着,里面像是没人。何东阳刚大步往前一走,只听门咣地一声开了,“何市长。”何东阳一听就听出是谢明光的声音,但他还是朝前走了两步才停下,转过身,冷冷地笑笑,“是谢书记啊,忙呐?”
何东阳站着并没有动,连身体都没有转过来,只是转过头来跟谢明光说话。何东阳心里太清楚了,他被省委纪委调查,全都是谢明光的功劳。现在谢明光的目的没有达到,他一定会替何东阳打抱不平的。谢明光快步来到何东阳跟前,很夸张地客气着,握手问好。然后一定要请何东阳进办公室喝杯茶。何东阳谦恭地回握问好,他倒是想看看谢明光到底要怎么表演。进去,果然不出意外,谢明光一边倒茶,一边说:“这几天,可把我和高书记急坏了。我就说老弟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的,什么事都不会有的。这不,啥事没啥事嘛。”说着呵呵地笑着把茶杯递给了何东阳。
何东阳接住茶杯,并没有喝,搁茶几上,笑笑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改日我请谢书记好好端两杯?”
“我请我请,这几天老弟不在,我正说有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没地方说呢。”谢明光脸上的笑都在颤。
谢明光装出一副兔死虎悲的面孔,突然让何东阳心里感到阵阵发呕。人为什么要活得如此虚伪呢?他不知道谢明光这到底累不累。何东阳笑笑,心想,只要谢明光还在西州,暂且不说此次两会出不出问题,即便不出任何问题,他顺利当选,往后的双脚依然是踩在薄薄的冰层上面,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潜伏在下的谢明光放倒,轻者乌纱落地,重者死无葬身之地。古人说:退避三舍。他何东阳一而再再而三地退,可谢明光仍对他步步步步紧逼,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必须要拿掉谢明光,否则,他在西州就永远不得太平。何东阳起身,说:“好,改日坐下好好聊,我先过去。”
“再坐儿啊,茶还没喝一口呢?”
“不了,好茶留着慢慢喝。”何东阳说完,礼节性地握握手,出了门。谢明光紧跟着出来满嘴的客气话。何东阳摆摆手,出市委大门,向政府大门走去。虽然市委大门到政府大门不到一百米,却有很多人点头哈腰地跟他打招呼,何东阳仍跟往常一样,略微放慢脚步,客气地微笑点头回应。刚进大门,秘书长宋银河就迎了过来,弓着腰上来握手问好。何东阳只是笑笑,并没有多余的话。
办公室窗明几净。何东阳不在的这些天,宋银河并没有让通讯员停止打扫,可通讯员每天还如往常一样,将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宋银河从何东阳被调查的第一天开始,就觉得何东阳不可能有事。倒不是因为何东阳有恩于他,而是他从政近三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何东阳这样清廉的领导都要坐牢,西州还能有几个清官,中国还能有几个清官。
何东阳进去的时候,张轩宇正站在烧水器前,等着水开。看见何东阳,迎了过来,随即又快步走到桌子后面,将椅子往后拉了拉,等着何东阳来坐。何东阳看着这间办公室,突然就觉得过去的一个星期,似乎是做了一个恶梦,才从恶梦中醒来。他并没有往桌子跟前去,而是坐到了会客的沙发上,继续听宋银河汇报近期主要工作。张轩宇适时地把何东阳的水杯放到了茶几上,他知道何东阳可能要跟宋银河长谈,于是又给守银河倒了水。何东阳问到了供热情况,有没有上访?宋银河说一切正常。最后问到办公室科室干部晋升提拔问题时,宋银河说:“民主推荐、考察程序都已经结束了,就等你回来过目,如果没问题就可以上会,报组织部备案了。”何东阳点着头说:“可以不用等我的。年轻干部的成长不能耽误,有时候耽误个把月,可能会影响一辈子。我们也曾年轻过,知道这一步台阶的重要性。”何东阳的话像是给宋银河说理,又像是在批评宋银河。宋银河低了低头,说:“我尽快安排上会!”
宋银河走了之后,一直到下班前,何东阳没闲一分钟。先是常务副市长罗永辉汇报工作,中间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安红英的。安红英电话里很激动,称自己就在市里,想过来汇报工作。因为罗永辉坐在旁边,何东阳很平淡地说先不急,先搞好明天祝书记的接待工作就挂断了。另一个打来电话是吴国顺,是请示何东阳晚上有无空,想一起坐坐。何东阳说晚上有事就挂了。罗永辉走了,张筱燕进来了。何东阳看见张筱燕时,心里就不那么平静了。这次调查组问过他一个很可笑的问题,他跟副市长张筱燕之间的关系问题。何东阳回答得很简单:同事关系。后来他们就再没深纠下去。此时的张筱燕,伸出手来握住何东阳手时,心也并不平静。她是喜欢过何东阳,但这仅仅是喜欢而已,最多算是知己。他们之间,是不可能发生什么的。一番礼节性的寒暄之后,张筱燕说:“不知道你累不累,我真的感觉特别累。我想离开这里。”
何东阳定定地看着张筱燕,不解道:“怎么?是不是因为我的事?”
“……倒也不是。”张筱燕苦涩地笑笑,“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官场原本就是男人的天地,我这样拼死拼活,丢了家庭,失了亲情,我不知道最后我能剩下的还有些什么呢?”
“我能理解。官场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场,在这个场里的人,就跟西方的斗牛士一样,早已充满了血腥味,你只有拼命地蹦和斗,才能获胜,否则,就有可能被淘汰出局,甚至遭到别人的暗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归到它本来的属性,真正成为为老百姓谋事的工作场。目前,我对自己能否过了这一关,心中无数,如果你能有更好的去处,我也赞成。不必每个人都活得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尤其是女人。”
“我本来是想配合你好好做点事的,现在我已看明白了,想干的事的人干不了事,还背黑锅,不想干事的人坐享其成,还不让你干事,站旁边使绊子。这一年来,我也没给你使上劲,倒给你添了很多不必要的是非。你是男人,你该去拼,相信正义的力量属于你,不管某些人怎么想把你涂黑,但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代表们绝不可能都是聋子瞎子。相信自己!”
何东阳摇摇头,目光迷茫地转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