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了父亲刘彦昌和伯伯刘裕讲述的北方见闻,想起了京口和建康那些从北地逃难而来的流民眼中的恐惧与麻木。胡人贵族圈占土地,汉人百姓沦为“田奴”、“营户”,动辄杀戮,确如猪狗。
法显拨动念珠,长眉低垂:“天师所言,正是人间至痛。此乃‘帝王佛法’与‘众生佛法’之别。君王以佛谋权,非佛之过,乃人心之贪。佛法根本,在于启发每个众生本具之佛性,认清痛苦根源在于内心执着,而非外族标签。若能令胡汉百姓皆明此理,或能逐渐消解‘非我族类’之偏执仇视,从根源上松动那相斫相杀之链。这过程或许漫长,犹如滴水穿石。”
“但百姓等不了!”一个略显沙哑却坚定的少年声音突然插入。
众人目光转向沉香。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痛苦、愤怒与不解的光芒。
“大师,我敬您慈悲。但我见过北来流民,听过关中惨状。易子而食,骸骨盈野,这不是一句‘共业’、‘来世’就能轻轻揭过的!”沉香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胡人骑兵的马刀砍下来时,不会因为你是念经的汉人百姓就停下!那些称佛的胡人皇帝,他们的兵抢走最后一粒粮时,也不会管你信不信轮回!我……我认同刘伯伯,北伐,才是解民倒悬的唯一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像要把这些日子思考的、感受的全都倒出来:“刘伯伯打南燕,灭谯纵,是要收复故土,是要让政令出于一统,我爹爹和我拼着姓名不要,是要帮助刘伯伯推行‘土断’,这样,才能有更多像我和我爹这样的寒门庶民,有田可种,有法可依,不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随意欺凌!这是看得见的,是今生的!佛法说众生平等,可现实是,没有统一的法度,没有强大的力量去推行公平,胡人贵种欺压汉人,汉人士族又欺压寒门百姓……层层压榨,哪里来的平等?刘伯伯和我爹爹想做的,是打碎一些东西,再建立一些东西。或许不完美,但至少……是在试图解决今生的痛苦!”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脸颊因激动而泛红。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说出自己对刘裕事业的认同,对“统一”与“力量”的朴素理解。
崖顶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呼啸。
法显凝视着沉香,眼中并无责备,只有深沉的悲悯与理解。“小施主,你心中有血性,有不平,此乃赤子之心,可贵可敬。刘裕施主欲以强力扫平割据,重整河山,此志亦堪称雄。然,武力可破城,可灭国,可能否真正破开心中的壁垒?今日以汉人之兵灭胡人之国,来日是否又会生出新的仇恨种子?征伐过程中,多少百姓又将沦为新的‘刍狗’?老衲并非否定一切作为,而是担忧,仅凭‘以暴易暴’、‘以力统力’的循环,或许能换得一时的安宁,却难奠定万世的太平根基。人心中的‘贪、嗔、痴’,尤其是那‘族类之别’的嗔念,仍需佛法甘露慢慢化育。”
张道陵此时缓缓开口:“沉香,你可知为何自东汉黄巾以来,太平道、五斗米道乃至孙恩、卢循,屡屡起事?非因我道家天生好乱,实因这‘九品中正’之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断绝了天下绝大多数才俊的上升之路,更纵容门阀兼并,使百姓无立锥之地!朝廷失序,法度沦为士族私器,百姓求生无门,如何不反?我当年于蜀中立教,亦是以符水治病、米粮济困为始,先解百姓切肤之痛,再传道德之训。道教重今生,讲的是‘我命在我不在天’,要的是现世的安康与公正。若这世道,连最基本的生存与公平都无法给予,空谈来世福报,便近乎虚妄,甚至可能成为麻痹受害者的毒药。”
他目光锐利起来:“至于北方胡汉,其冲突根源,除了野心掠夺,亦在于文化隔阂与制度缺失。胡人骤然入主,不通治理,往往依赖部落旧习与暴力威慑。若有强大统一的华夏政权,能重建礼乐法度,推行教化,胡汉百姓在统一秩序下长期共存,互通婚姻,习用文字,未必不能逐渐融合,消弭仇隙。这需要的是强有力的、公正的人间秩序,而不仅是心灵的慰藉。当然,如大师所言,佛法教化可作重要辅助,软化人心戾气。但主次不可颠倒——无有基本的人间秩序与生存保障,一切心灵建设,只会让人麻痹罢了。”
沉香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思绪纷乱。法显大师说得对,武力会带来新的伤害和仇恨。可张道陵天师说得也对,没有基本的秩序和公平,什么都是空的。刘裕伯伯的路,是在用武力强行重建秩序,但是那些只知道清谈、视百姓为猪狗的门阀世家所制定的秩序,真的是最终解吗?如果这样,天下又怎会乱了三百年?
“可是……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路吗?”沉香喃喃道,“真正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的路?”
张道陵与法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叹息。这个问题,古往今来,多少圣贤豪杰苦苦求索,又岂是轻易能有答案的?
“更好的路,需要大智慧,大慈悲,亦需要大机缘。”法显缓缓道,“或许,它存在于每一种方法的精粹融合之中?以强力扫除最暴虐的不公,以律法建立基本的秩序与公平,再以教化浸润人心,化解余毒,引导向善。只是知易行难,其间分寸拿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张道陵点头:“此乃‘知行合一’之难。理论可探讨万千,最终仍需有人,在具体的情势下,做出艰难的选择,承担选择的后果。而最终评判对错的,往往是后世史笔与百姓心中的那杆秤。”
哪吒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拄着翠竹,撇嘴道:“啰嗦!说来说去,不就是看谁拳头大,道理就听谁的?打完了,再慢慢讲道理呗!玉帝老儿要不是……哼!”他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意思明显。
李靖始终背对众人,此刻肩背僵硬如铁。这些言论,句句都在冲击他心中不可动摇的“天条至上”理念。
沉香重新坐下,抱紧双膝,将脸埋入臂弯。他觉得脑子很乱,好像懂了很多,又好像更加迷惑。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却指向一个无比复杂、几乎无解的现实。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法显,声音闷闷的:“大师,我在昏迷和睡梦中,有时……好像能感觉到您在沙漠里走,在雪山上爬,看到很多我从没见过的面孔,听到听不懂的语言……很苦,但您一直往前走。您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了那么多,最终找到答案了吗?”
法显微微一怔,看着少年清澈又迷茫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毅然西行、誓求真法的自己。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温暖的笑意:“小施主,老衲行走十三载,所求者,并非一个固定不变的‘答案’,而是破除偏见与迷妄的‘眼界’。行路,便是修行。见众生苦,方知佛法所言不虚;见天地阔,乃觉自身所知甚少。答案,或许就在这不断的行走、观察、思考与实践中,慢慢清晰,又或许……永远都在下一段路上。但正因行走,心才不会被一方天地所困,不会被一种说法所缚。你若迷惑,不妨也多走走,多看看。用你的眼睛,去看北方的真实;用你的心,去体会众生的悲欢。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出来。”
多走走,多看看。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
这句话,如同一点星火,落入沉香纷乱的心田。是的,他听了这么多道理,却从未真正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过那片苦难深重的大地,去亲眼看看胡汉究竟如何相处,百姓究竟如何求生。刘裕的路、佛法的路、天师道的路……究竟哪一条,或哪几条的结合,才能真正给那片土地带来生机?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天师,”沉香转向张道陵,眼神逐渐坚定,“我的伤好了之后……我想去北方。不去建康,我想……往西,往北走。我想亲眼去看看,您和大师说的那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道陵深深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问:“为何是西行、北去?刘裕在东南,那里或许更‘安全’。”
“因为……”沉香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中原,是关中,是更遥远的西域,“我娘在华山之下,华山在西北。我也想知道,让我娘被镇压、让我身缠怨气的这个‘世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想护送大师的经书去长安,那也是北方。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只待在知道我、保护我的人身边,我永远只能听别人说。我想自己去弄明白。”
徐道覆欲言又止,眼中充满担忧。李靖的背影散发出一股冷意。
张道陵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有此心志,甚好。然北方凶险,远非东海可比。胡汉政权交错,妖氛与劫煞弥漫,更有天庭耳目注视。你体内平衡初定,力量运用尚不纯熟,此去无异于孤身涉险。”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沉香握紧拳头,”终归,我要找到自己的路!“
法显双手合十,低诵佛号,不再多言。眼神中既有对少年勇气的赞许,也有对其前路艰险的深深忧虑。
张道陵最终轻叹一声:“也罢。雏鹰终须离巢,方能翱翔。你既有此愿,贫道便再助你一程。离岛之前,贫道会传你几手简单的护身敛气法门,再为你备些丹药。记住,此去多看,多听,多思,慎言,慎行,更慎用你体内之力。“
崖顶论道,在沉香心中点燃了一盏灯,一盏驱使他走向更广阔、也更危险天地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