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早点考虑好……吴楚雄说着情绪便低落起来,只好沮丧地叹口气,起身去算帐。成乐雁也不阻止,只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中年妇女依旧笑眯眯的,边算帐边低低地说:你老婆真漂亮!吴楚雄心里清楚,下一句没出口的话必然是,你怎么这么难看?这种情形,他遭遇得太多了。他努力昂昂地举目四顾,着意多付了一元钱,感激得中年妇女连连感谢,心里却不竟悲哀起来。
大街上依旧热扑扑的,一对对青年男女手挽着手,像翩翩飞舞的蝴蝶。今夜真好,和成乐雁在一起也很好。其实,他也真想大大方方挽起她的手,一直走回那个新“家”……怎么搞的,今夜酒也没喝,怎么竟感到头晕乎乎的!他不能再往下想了,慌忙和成乐雁打个招呼,便头也不回没入了熙熙的人流。
一进家门,吴楚雄就感到屋里的气氛不对劲。他家住的还是原来第五印刷厂的宿舍,一楼上两间局促的小居室。天已很晚,屋里黑乎乎坐着两个人,是老婆和吴丽红。也不说话,似乎都陷在各自的心思里。吴楚雄吓了一跳,以为老婆要和他闹腾什么。赶紧拉拉灯绳,才发觉原来停电了。
看到他,雷应莲赶紧起身,为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衣架上。
大虎、二虎呢?
在做作业。雷应莲指指屋里。说话间,懂事的大儿子已走出来,轻轻叫声爸爸,又回屋去了。门缝里透岀蜡烛微弱的光。
新世纪都来了,还常常停电,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吴楚雄心里一酸,不由得想起自己念高中时常常点着蜡烛读书的情景,立刻瞪老婆一眼:怎么只点一根蜡,也不怕坏了娃娃们的眼!
雷应莲低声说:只剩一根了,有什么办法。
没了,不会再买?
这么晚了,到哪儿买去?雷应莲忍不住顶他道。
算了,现在天天闹停电,干脆明天买个应急灯吧。吴楚雄生气地说着,在沙发上坐下。
出了几天门,又为成乐雁奔波一天,他实在太累了。真想躺下来,舒舒服服看几页书,想不到一进门就黑灯瞎火的。自从企业破了产,烦心事一个接着一个。现在,宿舍的电费直接交供电所。许多人家顶着不交,供电所自然就常常停电了◎工人们自然有他们的理由:破产安置费至今没有到位,凭什么交电费?厂子破了产,倒霉的是工人,中层以上干部好多都发了,原来几位厂长都调回局里,有的还升了官,连“末代皇帝”崔浩摇身一变都成了大老板,据说这几年一直在省城开公司,为什么不追究他们的责任?这几天,工人们已多次包围市委、地委,有一次还去了省委,又被人们领了回来……不过,吴楚雄却抱定主意,绝不参加他们这种活动了,不参加不是没有气,也不是怕什么,主要是他陪不起,也很清楚他们闹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这只是开头,苦日子还在后头呢,等到冬天来临的时候,如果连暖气也停了,他真不知这日子还怎么过……头脑里一下乱哄哄的涌上这么多思绪,心更烦了,连吴丽红也懒得再多搭理,只点一点头。
雷应莲为他沏一杯茶说:一停电,连水也没了,这还是丽红从街上要来的。
吴楚雄呷一口茶,水温过低,寡寡的没泡出个味来。只好又问:那……你们怎么吃饭呢?
中午泡的是方便面。刚刚丽红来了,硬拉我们上街吃了点。
唉……吴楚雄叹口气,不好意思起来:丽红一个女娃娃,又没有钱,怎么能让你破费……
不过是大碗面,能花几个钱,再说我也要吃饭的。吴丽红似乎情绪也不高,说话有气无力。
这时他才看清楚,门口还放着一堆东西,铺盖巻,日用品,乱七八糟的。这……不等他再说什么,吴丽红也叹起气来:吴哥,我从靓崽搬岀来了,也不准备再回去了。
什么什么?吴楚雄吃了一惊,呼地坐直了:为什么要搬出来?
我……辞职了。
辞职?这年月找个工作多难,你在那儿不是干得好好的嘛,怎么想到辞职,这不是不要命啦……是不是和老板吵架了?
吴丽红不吱声。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清,只感到她一直在呼呼地岀粗气。雷应莲忍不住插话说:看你怎么想的,像丽红这么个好娃娃,脾气绵得像小猫猫似的,她怎么会和老板吵架呢?
那……就是……老板欺负你了?
吴丽红什么也不说,似乎在微微抽泣,雷应莲把她揽在怀里,像哄孩子似地拍打着。
你你们,怎么搞的嘛!吴楚雄急得不知说什么好。
好半天,雷应莲才说:靓崽换老板了,新老板竟是咱厂的崔浩,而且逼着丽红给他做情人呢,你说气人不气人?
吴楚雄听罢,愣了好一会,气呼呼站起身,就要找崔浩去。两个女人拉住他,问他去干什么,去了又有什么用。吴楚雄瞪着眼说,起码让他赔礼道歉,要不就修理他一顿,放他的血。一听这话,两个女人更不让他去了,嚷嚷好半天,他只好又坐下,问吴丽红下步怎么办。
吴丽红低垂着头,好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只好先安置个地方吧。东西先放这儿,我先去招待所登记个房间。说罢,站了起来。
雷应莲拉着她说:与其住招待所,就住咱这儿,等以后有地方再说。
这也不是个办法!吴楚雄想了想,立刻拉起吴丽红说:走走走,有办法了,我领你找个人去。说罢也不顾雷应莲T,扛起那一包铺盖卷,就和吴丽红上了街。等坐上出租车,才得意地告诉吴丽红:说来也巧,今儿忙了一天,刚刚给乐雁租了个房子,她一人住着也孤单,正好和你合住几天。只是她只买了个单人床,这会儿到哪儿弄张床呢?
一听这话,吴丽红立刻高兴起来,连忙说:不急不急,我和她挤一挤,或者我就睡地下,反正好歹不就凑合一夜?等明天,立马去买一张就得。
夜已经深了,热闹的大街也寂静下来,寥寥的只有几个闲逛的马路天使。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去,吴丽红孩子气地笑着,一口白白的牙那么醒目,吴楚雄真有点不懂,她怎么一点也不愁呢?司机在前排只顾开车,他便在黑暗中紧紧攥住那只绵软的手,似乎生怕她飞了似的。吴丽红似乎并不在意,只顾瞅街上闪烁、流动的霓虹灯,他的心里不由得涌上一股又爱又怜的潮水,把自己干裂的唇轻轻按在那只丰腴的手上……丽红的身子似乎动了一下,看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把头歪到他的肩上。长长的头发拂下来,痒痒地遮住他的脸,他嗅到了那一股年轻又清爽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吴楚雄未到自家的实达公司去看一眼,先去商店买一张床,打着出租送去了。等他和出租车司机抬着床气喘如牛爬上二楼,敲了好一气门,成乐雁才披散着发头把门打开,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松松的睡衣,屋里一股浓浓的香气。吴楚雄颇不自在地蹙蹙鼻子,觉得眼前似乎飘着一团雾。等走进屋才看清,吴丽红还没起呢,像个小猫似地蜷缩在被子里。那个温暖又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他和成乐雁互相看着笑了好半天。
尚采薇回到雅安,一下车便洗澡,洗完澡便直奔美容院。雅安近年来雨后春笋般冒岀数不清的美容院,但大多是挂羊头卖狗肉,从事着五花八门但惟独与美容不沾边的生意,真正名实相符的美容院只有几家,而尚采薇的小包里,就塞满了这几家的优惠卡、会员卡。有一家还特意把她的大照片挂在橱窗里招彿顾客。一开始尚釆薇蛮得意,路过的时候总要驻足自我欣赏一番。后来,还是吴楚雄告诉她,那样挂着简直和妓女一样,和她的身分太不符了,她才勒令那家美容院摘了下来……虽然吴楚雄的话历来比较刻薄,但她一直是很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