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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白明理忽地站起来,两眼闪着异样的光,直直地望着她。对于这种目光,吴丽红却是有点经验的,那纯粹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目光C也许是喝了酒,一向木讷文弱的白明理,也突然用这种**裸的眼光看着她,真让她有点害怕。跳舞倒是个好主意,这几天闷在家里,她也正想找个人消遣消遣的,但是……再一碰那种**裸的目光,她立刻畏缩起来。白明理送她出来,又似乎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一再真诚地挽留着邀请着,她却赶紧挣出手来,招招手很快上了出租车。车走岀老远她还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依旧僵直地站在那里,目光痴痴的似乎正在眺望着遥遥的远方……
等出租车驶到十字路口,吴丽红又看到了那个颇有名气的铁嘴许四牛,栏杆上挂着红布条,周围站了一圈人。吴丽红下了车,刚挤进人群,长着飘然长须的许四牛正给一个伙子看手相呢。那后生长得高大魁梧,一头又粗又硬的头长,蹲在地上足顶两个人。面容看不清,伸出的一只手显得特别粗壮厚实。只听许四牛喃喃不清地说:
今年你是走大运的一年,既有财运,又有婚运,会有一个好女子扶助你的……不过,你是属金命的,金为少阴,时在秋,地在西,西为白虎,所以,最好带一个女子,到西方去,一定会大大地成功!
老头儿说一句,小伙子点一下头,十分虔敬的样子,然后摸岀一张百元大钞,很气派地放在地中央一块画着八卦图的红布上,起身就走。许四牛也不惊奇,只把那张大钞对着太阳照了照,随手塞进怀里……等站起身吴丽红才看清,这不是加步高吗?
一看到她,加步高立刻笑出声来,拉住他的手说:你今儿哪里去了,我正到处找你呢!
找我?吴丽红也想算算命,却被他拉出了人群,边走边不解地问:找我干吗?
不能说不能说,先找个地方坐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加步高不等她再说什么,已连推带擦把她拉出人群,一起上了停在路边的小车。
吴楚雄正在为成乐雁的快餐店拟定开业对联和名称,突然接到老婆的电话。一向沉稳的雷应莲连声音都变了,说厂里出大事了,让他立马回去。吴楚雄骂骂咧咧地说:急你娘个X,天塌了?啪地甩下电话耳机。
成乐雁这快餐店马上就开业了,却始终没起下一个亮堂堂的名号。他几次说,干脆就叫乐雁吧,你这个牌号在雅安城还是挺有号召力的。成乐雁却始终不同意,着意要起一个别致而又带洋味儿的店名。不过,他刚刚拟的一副广告词也算是对联却饶有趣味,算得上是得意之作、神来之笔:工薪阶层的消费,星级饭店的服务,拿给成乐雁一看,乐得她连说好好好,立刻就嘱咐人书写刻制去了。
这些天,他每天到厂里绕一圈,就泡到这里了,真比他自己开店还用心呢。只是很少见拓士元的面。听成乐雁说,自从爬山回来,拓士元一共只来过这里两次,还总是傍晚时分,偷偷摸摸像情人幽会似的,真让人看不上眼。成乐雁过去竟然会许身这样一个太监式的男人,足见女人们的眼光总是短浅而又可笑的。吴楚雄一路想,一路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赶。
一进厂门,他立刻傻了眼。
院里停着辆写着“文化稽査”字样的面包车,顶上还有个警报样的东西呜呜直叫,几个身着制服的人都表情木然,指挥着他的工人们往车上装东西。他慌忙走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正是他刚刚装订完毕的《雅安地区人才大典》。这还是拓士元为他新揽的一笔业务呢,主编是地区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扉叶上还印着德育教育推广教材字样的。他急得喊住工人们,逐个盯着这些穿制服的: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怎么回事,凭什么搬我的书?雷应莲就站在旁边,低着头只顾抹眼泪。
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人不客气地指着他,生硬地问:你就是这家“实达轻印公司”的老板?
对,我就是。吴楚雄应着,却一点儿也想不明白。如今大檐帽满天飞,他真弄不清这些人属于哪一种类。在雅安地面上混了多年,他一直自信没个不认识的,三教九流到处是铁哥们,可是再看看眼前这几个人,的确都很面生。吴楚雄不敢造次,忙掏出烟来,见这个当官模样的直摆手,只好自己先点上,尽可能谦卑地赔着笑:
您贵姓?请问您是哪个单位?
这个当头头的又摆摆手,依旧冷淡地说:先说你吧,叫什么名字?
这……吴楚雄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心想老子印的是正规书,又不是什么黄书、反动书,你他妈屁大个人,敢在这儿摆臭架子……正想发作,看到老婆直向他使眼色,只好又嘿嘿地笑笑,一顿一顿报出自己的名字。同时心里便想,就凭吴楚雄这三个字,在雅安不说地动山摇,至少也响当当的,你敢怎样?
你承印的这本书,是从哪里接的货?
一听这话,吴楚雄立刻大模大样地说:地区教育局!这可是几个局长亲自编的,而且和我是老哥们了,还是全区德育教材呢!
有书号吗?
吴楚雄的火又上来了,口气硬硬地说:内部资料嘛,有什么书号?
中年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内部资料就没有编号,没有准印证了?
这……你得问教育局去。
有省出版局核发的委托书吗?从事营业性印刷,必须是省出版局指定印刷单位,必须有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你这总该知道吧?
听着这不冷不热的官腔,吴楚雄气得直想骂娘。现在他算是明白了,这些人一定是地区文化局的,而且是专门来找磧儿的。前些日子老婆就告诉他,最近成立了一个文化市场检査大队,劝他赶紧跑一下省出版局,办一张许可证,他却没有在意。现如今整个雅安各类小印刷点足有百十家,真正可是他一向与文化局无怨无仇,他难道有什么仇人专门举报了他?事过了这个关口再说。反正你越软,吴楚雄反而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办了许可证的能有几家?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到如今,也只有硬顶着,他总是越硬。想到这里,说:
对啦,我这个厂是没领到许可证。不过,我原来是省第五印刷厂的,是省出版局在咱们地区的惟一定点企业。
你别偷换概念,那是原第五印刷厂,不是你,而第五印刷厂已经破产了。
可是……吴楚雄灵机一动,立刻大着胆子说:第五印刷厂的破产程序并未终结。记得几位专员都说过,在破产程序终结之前,我们可以使用原来厂里的一切手续。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中年人不再理他,转身和几个随行的嘟哝几句,才一摆手说:少废话,有话到局里说去,咱们走。
走可以,书却必须卸下!
吴楚雄说着,就要指挥工人们从车上搬书。
哟嘀,有你两下子!中年人终于耐不住了,眉一拧,瞪着眼说:别说你个小小吴楚雄,就是地区教育局长来了,也无话可说,这叫做依法扣押,你懂不懂?说罢,从皮包里拿岀一份盖着文化局大印的扣押通知书,在他面前一晃。
吴楚雄已经忍无可忍,两个拳头捏得紧紧的,脸上那一条条伤痕似乎都在**、放大,又渗出亮晶晶的汗水,显得十分狰狞可怖。要不是雷应莲走上来,紧紧拉住他的手,早已一拳打扁这小子了。但是,看一看吓得脸儿蜡黄的老婆,再看看那张鲜红的通知书,他实在无计可施,只能眼瞅着这伙人上了车,拉着满车的书一溜烟走了。
全拉走了?
全拉走了。
唉,这是怎么搞的,那是十几万的码洋,教育局一分钱还没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