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采五队一马当先,全队上下为全年实现一百万吨的生产任务目标,制订了严格翔实的生产计划,任务落实到班组,责任确定到人头的关键时刻,一场意想不到的事故发生了。这天是我们乙班上早班,生产任务很顺利地完成了,周绪东和往常一样,十二点准时下井进行质量验收。周绪东上班前把上夜班正在睡觉的单宝平叫醒,说:宝平,我要参加西部矿业学院采煤专业大专班的自学考试,我下井了,两点钟劳资科上班了,给我这报名表上盖个章子,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下班。
单宝平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我还要睡觉哩,你上来办吧,我都不知道劳资科在哪一层楼里。还不耐烦地添了几句,说,现在你都成两个娃的爸了,还参加什么考试,把班上好,钱挣到手就行哩,费那劲干什么,还想学海峰?人家是带工资上学,你那自学,自学有什么用。周绪东说:不学不行啊!你看现在的综采机组,许多都是英文,不学早晚会被淘汰。单宝平说:淘汰就淘汰,这烂工作已经干够了,你赶紧上班去,要学习你上来明早到劳资科盖去,我上夜班还要睡觉哩。说者无意,当周绪东换好衣服,领矿灯乘坐罐笼到井底车场向大巷走了不到三百米的转弯处,一列准备进去装煤的轨道电机车和一列装满材料的电机车交会,空电机车把人行道上正在行走的周绪东一下拉倒在地上,拖着往前走了好几米,我和志胜正好下班看到这样的惨状,紧急喊话,把人撞了,把人撞了!快停车!快停车!……由于电机车处在转弯的行驶中,头已经到了转弯的另一边,再加上两车交会,再大的声音也听不见了。直至周绪东在下面顶得矿车掉道横七竖八地拉不动了,车才停了下来,等从矿车下面把周绪东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周绪东这个怀揣梦想,有自我独特见解,决心扎根煤矿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热血青年,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距离他三十一岁生日还差十一天的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的这个时刻。
周绪东走了,他是协议工中第一个把生命交给了鳌北煤矿的人。他走得是那么匆忙,那么悲惨,那么令人痛心。他留下了许多的遗憾就这样走了,单宝平在睡梦中被惊醒,他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刚才还在和我说话,一个梦还没有醒就走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绪东走了,我们失去了一位患难与共的好乡党、好同事。那时候的矿区生活条件虽然比农村好,但是远远满足不了需要,经常下午班升井后,食堂是冰锅冷灶,没有任何吃的东西,矿区又是漆黑一片,带家属的工人可以回家吃饭,单身职工咋办?周绪东是一个非常耐烦的细心人,还能做一手好菜,每遇到这种情况,大家就把周绪东叫起来做饭,他从来没有怨言,有些没自觉性的吃完了,碗筷都懒得洗,嘴一抹就走了,绪东只是嘴里咕哝几句,从来没有翻过脸,一起来的五十一名协议工都不止一次地吃过他做的饭。每每回忆我们在一起生活的点滴,无一不伤心落泪,全队上下哭成一片。最为伤心和内疚的是单宝平,他说:如果我答应给绪东盖章子,也许就没有这事,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场面,我就是不上班,就是被开除,也要把这事给他办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自责没有任何作用了。周绪东的后事处理还是按照煤矿死亡常规标准执行,用井下支护的坑木钉了一口棺材,装了半汽车的煤运回了老家,周绪东丢下父母、妻子和两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入土为安了。
安葬周绪东和安葬马班长形式都一样,区别是马班长的悼词是由村长念,周绪东家路程近,参加安葬仪式的除回家和在矿的协议工外,不少在一起下井的老工人也提前赶到了。协议工自发让单宝平写生平简介致悼词,现场气氛十分沉重,使宝平再也没有勇气读已经反复修改的悼词,由我代替宝平为周绪东短暂的一生画了一个仓促的句号。
周绪东的死亡事故发生在运输大巷,纯属运输事故,按理说事故责任和采煤五队关系不大,发生在运输队区域,但是从事故责任划分上,死者承担主要责任,周绪东是采煤五队的人,要承担主要的连带责任。
采煤五队虽然出了这场不应该发生的事故,但由于百万吨目标明确,生产任务没有受到大的影响,全队上下士气高涨,大家干劲儿冲天,自愿出满勤,干满点,出大力,流大汗,完不成任务不升井,当年实现了采煤1013357吨,夺得了全国综采冠军。
周绪东的事故,对单宝平打击最大,影响极深,连性格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单宝平是一个善于读书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周绪东能让他去劳资科给报名表上盖章。宝平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名列全级前茅,由于父亲早逝,母亲连五元钱的学费都拿不出来,他只好放弃初中最后一学期的学业,招工到鳌北煤矿当了协议工。煤矿三班倒的繁重的体力劳动,使他瘦小的身子显得更加的憔悴和疲惫,而骨子里固有的那种文质彬彬的气质并没有因工作的劳累而改变,反而使他显得更加成熟和稳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温和与从容。虽然煤矿特殊的工作环境一度使他心灰意冷地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挖煤工,说话经常是粗话脏话连篇,但嗜书好学的习惯从来没有放弃过,无意的闲谈中能看出他知识的渊博。所以,区队一些动笔的活儿办事员王建发开始交由田宝琪写,现在就交给单宝平了,15%的转正名额之所以能轮到他头上,笔杆子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周绪东的事故激起了单宝平继续求学的欲望,安心下井挣钱过日子的想法转变了:原海峰不够条件的协议工能转正,能带工资上学,我也在这个范围以内,为何不能?省某高校有成人新闻大专班两年的脱产学习指标,单宝平找到书记侯文江说,我准备考学。侯书记说:上学我大力支持,让建发办事员给你盖个章子送劳资科审批。宝平拿着报名表在采煤五队盖过章子,到了劳资科,科长赵德乾审查后说:是脱产不是函授,得主管教育的副书记郭本录签字同意,劳资科才能盖章。
单宝平找到刚开完调度会走出调度室的郭本录副书记,谦恭地叫了声郭书记,递上烟说,我是采煤五队的单宝平,想上学。侯书记已经同意了,劳资科说得您同意后才能盖章。郭书记说:这是好事啊!应该大力支持,看也没有看简历就在上面写上“同意,郭本录”几个字。单宝平顺利从劳资科盖章之后到学校报了名。
这一年,全国劳动模范评选,本来报的是队长肖伟光,因发生了事故上级审查时给刷了下来,改为掘进三队队长丁会民,材料要求重新撰写,肖伟光的材料报省煤矿工会已经通过,现在换人了得重新给丁会民整理,采三队没有人写,矿工会也抽不出会写的人,工会就把这个任务安排给了办事员王建发,说你们才给肖队长写过先进材料,而事实上肖队长的材料80%是单宝平写的。
要把肖队长劳模取消换成了别人,不管有再充分的理由,采五队人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但上级部门安排了,再不情愿也得接过来。王建发顺手给工会推荐了单宝平。单宝平本来就有写材料的天赋,再加上改过肖伟光队长的劳模材料,虽然人换了,而材料的框架、要求的格式都是一样的。单宝平在省煤矿工会的指导下,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丁劳模的材料就通过了。单宝平利用这个机会在省城的亲属家借宿,封闭式复习十五天,参加完考试才回矿上班,是否能考上,心里没底,和平常一样上下班,但心在通知书上。左等右等,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单宝平接到了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激动得几个晚上没有睡觉。考上是考上了,但心里也担心矿上让不让走,虽然郭书记在招生简章上签字了,不过那字签得那么顺利总让人不踏实。开学的时间一天一天来临,不能想得太多了,也不能再等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国际歌》里唱得好,一切都得靠自己,眼前办手续这一关是关键。单宝平鼓起勇气,拿着录取通知书找劳资科,劳资科科长还是那句老话,郭书记批字了才能办手续。走出劳资科科长的办公室时,赵科长是用一种嘲笑的眼神目送他出门,宝平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直接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到了书记办公室。郭书记看了自己的签字,再详细看到通知书的报到时间,是全脱产成人大学,愣住了,但马上就镇定下来说,我批准的是函授,函授谁都可以上。郭书记语气一下变硬了,说:脱产必须通过党委会研究同意,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然后明确表态,我不同意。
单宝平心想原海峰能上学我就能上学,现在看来太幼稚,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托了不少的关系,软的硬的本事都用尽了,得到的回答还是两个字,不行。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不知道是什么动力激发着单宝平破釜沉舟了,他完全把从协议工转成正式工的荣耀搁到了一边,即使被矿上开除也要上学。他把该拿的东西拿回家,分别给矿党委和渭北矿务局党委写了信,说:我叫单宝平,是鳌北煤矿采煤五队工人,按照某大学新闻专业成人大专班的招生简章,我通过采煤五队,通过郭本录副书记同意,报名参加了考试,并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在办理手续时,郭书记不同意,理由是脱产上学必须经过矿党委研究通过,才能参加考试,我同意你的是函授,或者是自学考试,全脱产我做不了主。我报名时是经过郭书记同意的,并在简章上签字,有劳资科盖的印章,所以才报名参加了考试,我根本不知道要党委通过才能报名。我也在全民教育范围之内,考试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现在煤矿实现机械化,知识越来越重要了,我学习毕业回来一定服务煤矿,为国家的煤炭事业做出应有的贡献……
单宝平分别把信和录取通知书寄出去,没有等回应就赶开学时间到学校报到了,再也没有考虑矿上的那些事情,学费自己交的,本来就没考虑让矿上报销,这样一整更没有希望了,工人身份能不能保住心里也没有底。宝平想,不管这些,先把学上完再说。
一个月之后,鳌北煤矿派办事员王建发来学校把单宝平叫了回去,矿党委书记麻致远专门找单宝平谈话,说:鳌北煤矿一万多人的单位,管不了你一个单宝平,私自不请假就走了,一个月旷工不说什么,两个月旷工就可以开除你。你是上的成人学校,国家不包分配,回来没有了单位,你上学有什么意义?
单宝平一再强调理由,我报名是经过郭书记同意的,不然我也不敢去参加考试。麻书记说: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先写检查,写深刻。
单宝平说:麻书记,我报名真是郭书记同意过的,只要让我上学,不说写检查,做什么都行,写了还是要除名,写就没有意义了。
麻书记说:你先写,随后再说。
后来有人透露是宝平给局党委写的信,引起了局党委书记姜治文高度重视,姜书记亲自给鳌北煤矿党委书记麻致远打电话让他把这个事情处理好,才有了麻书记派人叫单宝平回来写检查的事情。
鳌北煤矿采煤五队这帮转正的协议工在肖伟光队长和侯文江书记的领导下,经历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血与泪的洗礼,各种事件的交错前行,增强了这个团队的凝聚力和不向任何困难屈服的战斗力。而且,严格的管理,合理的奖惩,将成本降到最低限度的经验再次得到了渭北矿务局的表彰和推广。
一次,劳动模范王民录在开溜子时不慎将工作面出来的石块撞坏了缺口上的一根单体支柱,我作为班长担心别人知道了损坏王民录先进人物的形象,便悄悄地把支柱送往机修厂。恰巧让姚大勇碰见了,马上叫人把柱子拉到班前会议室展览。
姚大勇指着柱子说:这是国家用外汇换来的,弄坏了不报告、不检查,这还行吗?为此,专门召开了三次会议,研究处理办法。姚大勇认为,隐瞒错误实际上是给先进人物抹黑,在制度面前必须人人平等。最后,王民录写了检查交了罚款,我作为班长,负直接责任,同样也写了检查,扣除了当月的班长奖金。
甲班有个机修工,发现六处皮带吊挂的绳子断了三股,另一条断了五股,立即停电处理,避免了事故,区队给予奖励,并通报表扬。
采煤五队能在经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中一路前行,优良的队风,严格的管理,和形成了具有采煤五队特色的煤文化是分不开的。
1987年鳌北煤矿采煤五队以年出煤115万吨的成绩再次获得全国综采冠军,第四次进入国家甲级队。煤炭部为采煤五队361名职工每人颁发了一枚“红旗勋章”,这在中国煤炭工业发展历程上是没有先例的。梳理鳌北煤矿五年来的业绩,三次获全国高档普采冠军,连续四年被评为全国高档普采甲级队,两次被评为全国综采甲级队,还先后被煤炭部、全国煤矿地质工会授予“全国煤炭工业双文明红旗单位”称号,被中央组织部授予“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称号。煤矿工人自己编了段口号:“煤矿工人意志坚,脚踏煤层头顶天。祖国需要好煤炭,汗水洗衣心喜欢。”
队长肖伟光说:成绩的取得不是我们一队之功!没有兄弟队在各方面给予的帮助和激励,没有矿上机电、供应等部门的密切配合,没有原采煤二队“二传手”为我们输送优秀的人才,我们就不能“重炮连发”。是啊!在我国煤炭工业现代化发展的伟大进程中,鳌北煤矿采煤五队作为渭北矿务局一颗升起的新星,身后有着多少无名英雄啊!鳌北煤矿的里程碑上永远记着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