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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百年来第一人硕学通儒沈曾植 1沈曾植生平小传(第1页)

九、三百年来第一人“硕学通儒”沈曾植1、沈曾植生平小传

1901年冬-1902年春

沈曾植(1850—1922),嘉兴人。字子培,号巽斋,晚号寐叟。光绪六年(1880)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江西广信、南昌知府、总理衙门章京、安徽提学使、署布政使。光绪二十一年,与康有为等开强学会于京师,主张维新。曾受湖广总督张之洞聘主讲两湖书院。清亡后为遗老,寓居上海。富著述,工书,藏金石拓本甚彩。精通哲、史、地、医、佛、文艺诸学,有《海日楼诗集》、《汉律辑树》、《机秘史笺注》等行世。且有《苗阁琐谈》、《辛丑札记》、《寐叟题跋》等学术札记十余种。

自古以来,历代皆有人龙翘楚,为一时风习之始作佣,或为人文盛事推波澜,领袖群伦,沾溉四方。晚清之沈子培,即此等人物。其所交游,陈散原、王国维、余肇康、罗叔言、张元济、郑孝涉、章一山、马一浮、诸贞壮、胡朴安等,皆一时硕学;其所友,曾农髯、翁同觎、播祖荫、吴昌硕、李瑞清;其所启者,便有风云人物康有为;其所教,便有沪上王蘧常等四十余子。不只中国前清遗老尊崇有加,便东瀛学人亦曾称誉其为“中国大儒”。

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侵华入京之后的第三年,沈曾植还刑部主事,感时伤事,在《寐碑叟题跋》中记日:“光绪壬寅正月,重人都门,过澄云阁与杜维话旧,携此本归。斜日离离,容云四合,矮窗展玩,招怅移晷,桑榆书画之缘,意复从此始耶?其心迹可见一斑。沈晚年寡交白晦,自号谷隐居士,居沪鬻书自给,而求书者不绝于门,以得片纸为宝。百年匆匆而过,历史人物与历史风云已成历史。昔于髯翁有句云:“天上风云原一瞬,人间成毁不须惊”,吟罢怅然。如沈曾植者,于今为不朽者有二:一学术、二书艺也。

沈曾植家学甚厚。其祖沈维鐈不惟久为仕宦,且五任学政,校刊图书颇多,务尚实学。沈曾植学力淹通,曾受张之洞聘为武昌两湖书院史席。其精通典籍,以至客人居所尽见书架,必高呼主人乃知所在。后曾赴日本考察制度文物,眼界益开。

他的书法,幼学包世臣,远接邓石如,筑基于碑学无疑。这也是清代乾嘉学派以后嘉道碑学中兴的风习所染,世人难出其右。王森然认为沈书“扇欧、赵之余风,集琳琅之万品,内地网罗,蕃外选购,采其众长,树立一家”(《近代名家评传》),一言以概,即说其书各魏备不卑唐,植根于魏、唐而能融汇众有。这一句评价一般人当不起,但沈曾植确乎仿佛之。他的高明既在于不像包世臣、康有为那样偏激地尊魏而卑唐。审度包、康两家书法,包长于理论而拙于书艺,所书锋落一偏,绞转拖沓,实欠俊拔之致;康则气象恢闳,盘纡纵横,有似其人,然或失于张狂而乏蕴藉。沈氏之为人既沉潜自晦,衡诸其书,亦线画凝炼而气势铺陈,灵光内蕴而骨力洞达,诚清民之书法巨擘,断非虚誉。沙孟海先生说他:“晚年取法于黄道周、倪元潞,兼两家之长,一生功夫,尽工钟繇、索靖,所以变态极多,专用方笔,翻覆盘旋,游龙舞风,奇趣横生”(《近三百年之书学》),可谓言言尽揭沈书底里。“变态极多”、“奇趣横生”二语,基本概括了其书之特点。马宗霍《书林藻鉴》记曾农髯语颇有意思,亦可见沈氏本人对“奇正”之旨的态度:

余评寐叟书,工处在拙,妙处在生。胜人处在不稳。寐叟于前两义逊谢,至后语不晓。髯曰:“翁覃谿稳一生误字之,石庵八十后能到不稳,蝯叟交七十后更不稳,惟下笔时时有犯险之心,故不稳,愈不稳则愈妙。”寐叟避席曰:“不能至此。但奋吾老腕为之,未知能到不稳处否?”

这“不稳”即奇变、险绝之美。沙孟海所谓:“变态极多”、“奇趣横生”或即此指。证诸《书赠青仁轴》、《赠芸庄联》、《太乙近天都诗轴》等作,确乎如此。马宗霍谓之为:“有清一代草书,允推后劲”,言不为过。曾农髯还说过:“叟读碑多,写字少,故能古;写字少,故能生。古与生合,妙绝时流。”此处生亦审美上“拙”之来历。“不稳”与“生”“拙”必于平正中来。对此,沈氏在论书时曾有说法:“草势之变,性在展蹙”,对于“经生”书、“院体”书以及“馆阁”书“名家薄之于算子之消,其实名家之书,又岂出模平竖直之外?”可见沈子培的基本观点。高足王蘧常早年求师指点,沈亦告之:“求书理,以为近晋,可从三王二爨人”。在此,我们发现,沈曾植的书学理想正在于融冶碑帖、化合晋魏。他实际上也做到了这一点,是真正开此一风气的实力派大家。

沈曾植学识渊博,《清史稿》记载:“曾植为学兼综汉宋而尤深于史学掌故。”王国维居沪期间多请益于寐叟,其作《寿序》,认为清代学术三变,清初为经世之学,乾嘉是稽古实学,道咸之后,学术转新,寐叟乃新学术的帅将。沈氏的一生,非为学问而学问,而是同历代的中国文人一样,以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已任。“忧世之深,过于龚魏”(王国维语)。因而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他曾力陈假洋资造铁路等,成为了“旧时代旧人物之鲁殿灵光”。

沈氏一生对中华文化传统的命运忧思不已,主张经世致用,从学术立场出发来干预时事。1901年,沈曾植就任上海南洋公学监督。下车伊始,即行改革旧制,允许师范生中的优秀者入学,广开人才之源;添设政治科,以强化学生的时事教育及参政意识;并附设东文学堂,以娴熟西学的罗振玉为监学,又聘请日本学者藤田剑峰博士为教习。教育内容主要“以通达中国经史大义,厚植根柢为基础,以西国政治家日本法部文部为指归,略仿法国国政学堂之意”,为国家培养内政、外交、理财三方面人才。一系列革新举措使得南洋公学的办学面貌焕然一新,它体现了沈曾植近代新式教育的眼光,也反映了他思想的不断进步与开明。1907年,沈曾植由江西调任安微提学使,旋即赴日本考察学务,“驰驱咨谋,日不暇给”,“甚契日本穗积博士之学说及伊藤博文之宪法义解”。这次出访,使沈曾植“冶新旧思想于一炉”的理念得以完全确立。

在提学使任上留意选拔和招揽人才。设存古学堂,以宋儒程氏读书日程为蓝本,选拔各学堂中的优秀生专开国学研究班,并借鉴国外大学的教学方法,组织学生互相讨论、独立思考。他提出的教学方式是:知新温故、达变立常、内自折衷、不逾世变。他招揽了许多著名学者,其中有方守彝、马其昶、姚永朴、姚永慨、陈衍等,使皖学达到了最盛期。

和政治上不同的是,他在学术上能锐意精进,勇于突破旧我。在晚年,沈曾植提出“欲复兴亚洲,须兴儒术”的观点,继而倡议在上海建立经科大学,并成立亚洲学术研究会,希望在思想文化的领域内,为中国乃至整个亚洲的复兴作相应的支持与准备。这是他在对中西差距,对中国乃至亚洲社会困境之成因获得日益深刻的体认后的深思熟虑。这就把张之洞的“中体西用”引向了更为广阔的空间,而使沈曾植成为晚清学术转型期继往开来的代表。

关于沈曾植一生学术活动的评价,以王国维在《七十寿序》中说得最为恰当:

先生少年固已尽通国初及乾嘉诸家之说:中年治辽金元史、治四裔地理,又为道咸以降诸家之学。然一秉先正成法,无或逾越。其于人心世道之污隆、政事之利病,必穷其源委,似国初诸老。其视经史为独立之学,而益探其奥窔,拓其区宇,不让乾嘉诸先生。至于综揽百家,旁及二氏,一以治经史之法治之,则又为自来学者所未及。若夫缅想在昔,达观时变,有先知之哲,有不可解之情,知天而不任天,遗世而不忘世,如古圣哲之所感者,则仅以其一二见于诗歌,发为口说,言之不能以祥。世所得而窥见者,其为学之方法而已。夫学问之品类不同,而其方法则一。国初诸老用此以治经世之学,乾嘉诸老用之以治经史之学,先生复广之以治一切诸学。趣博而旨约,识高而议平,其忧世之深,有过于龚、魏、而择术之慎,不后于戴、钱。学者得其片言,具其-体,犹足以名一家、立一说。其所以继承前哲者以此,其所以开创来学者亦如此。使后之学术变而不失其正鹄者,其必由先生之道矣。

纵观近代儒林,沈曾植称得上是一位承前启后的大学者,一位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心的传统儒士,一位有着精深造诣和多方面艺术成就的文化名人。经过近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沈曾植所追求的梦想和所从事的事业大都早巳烟消云散,难觅痕迹;但他毕生力行的儒家风范仍在影响着后来者,尤其是他晚年倡导的振兴亚洲儒学的口号,在经过半个多世纪之后,终于得到学术界的普遍响应并为世人所接受,仅此一端就可看出他的识高议平及先知之哲。

1922年沈曾植去世,王国维撰写挽联:

是大诗人,是大学人,是更大哲人,四昭炯心光,岂谓微言绝今日;

为家孝子,为国纯臣,为世界先觉,一哀感知已,要为天下哭先生。

附:沈曾植先生年表

沈曾植先生,曾祖学阶,字自堂,邑庠生,诰赠光禄大夫。祖维?,官至工部左侍郎,著有《补读书斋遗稿》十卷。曾国藩即其门下士。父宗涵,字俨伯,官至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先生有二姐早卒。兄弟四人,长曾棨,先生居仲,弟曾桐、曾樾。

一八五0年(道光三十年,庚戌)一岁,二月二十九日酉时。生于北京南横街寓所,其父年三十二岁,洪秀全是年起义。

一八五七年(咸丰七年,丁巳)八岁,五月十八父殁,哀痛如成人。家贫,随母读李义山诗。除夕仰望三星泪下,五十年后诗中忆及。

一八六0年(咸丰十一年,庚申)十一岁,英军入侵天津,先生随母避居昌平,登城楼目睹荒凉景象,甚悲痛。

一八六一年(咸丰十一年,辛酉)十二岁,从俞策臣读《礼记》及唐诗半年。师将他去,先生牵衣哭不止,师赠画六页。母授王土祯《渔阳山人菁华录》,能背出许多佳句。

一八六二年(同治元年,壬戌)十三岁。从原仁和县今高隽生习诗词,以蝇头小楷抄读《通鉴纪事本末》、《明史纪事本末论》,对南明史事关心由此始。见老师与友人王砚香和诗,偷偷仿效、藏于书包内,老师发现,认为孺子可教。次岁老师他去,彼此挥泪而别。

一八六七年(同治六年,丁卯)十八岁,家境贫困,以祖传初拓《灵飞经》送当铺得三十钱卖米,极难割舍。

一八七0年(同治九年,庚午)二十一岁,以大学生应顺天府试,考官罗绎农惊为奇才,荐于主司,先生报罢,罗惋惜。

一八七二年(同治十一年,壬申)二十二岁,坐海船至沪溯江而上去成都。娶李逸静夫人,经紫柏岭张良庙,见风光秀绝,徘徊久之。返京后夫人典当首饰衣物勉先生读书。次年乡试中第二十二名。

一八七五年(光绪元年,乙亥)二十六岁,始治边疆地理学,得《游牧记》、《落帆楼文稿》以校东北、西藏、新疆地图及《圣武亲征录》。

一八七七年(光绪三年。丁丑)二十八岁。去广州看望叔父,研究法律。

一八八0年(光绪六年,庚辰)三十一岁,殿试第三甲中第九十七名,赐同进土出身,识康有为、朱一新及侍御李慈铭等学者,李已享文名,先生无名,两卷经翁同和阅,称先生通人。精读历代刑律著作,用功至勤。对蒙古地理有创获。冬,还嘉兴。次岁再去广州省叔父。秋后游苏州灵岩听泉,十月回京。

一八八四年(光绪十年,甲申),三十五岁,住宣南珠巢街,所藏善本书遭盗。法人又欲侵华,先生愤愤不已。次年为广东乡试出策问题目,皆“宋元学案”及蒙古史迹,参试者有康有为,未取,全场交白卷。中秋与京中名土会于陶然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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