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里面穿羽绒服,外面披狐皮大氅,狐狸的厚厚皮毛,帮她挡半边脸的风雪,老是这样。被风雪刮到的地方还是刀割般刺痛,她走到街上细细查看。
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砸下来,鹅毛大雪漫天狂舞,风裹着雪粒子呼啸而过。万灵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前走,棉靴早被雪水浸透,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冻得她骨头缝都发疼。
入眼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街角的破庙门口,三个乞丐蜷缩在草堆里,身上只裹着一层破烂的麻布衣。最年轻的那个,怀里还揣着半块冻硬的窝头,嘴角歪歪地咧着,露出半截发黑的牙齿,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山珍海味,连眉眼都弯出了褶子。可他的身子早己冻得僵硬,手指蜷缩成鸡爪状,死死抠着怀里的窝头,雪花落在他的笑脸上,融成冰冷的水珠,又瞬间冻成霜。
不远处的石阶上,躺着一对母子。母亲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自己的脸埋在孩子颈窝,后背却朝着风雪。万灵走过去,轻轻拨开母亲的头发,看见她脸上竟也带着笑,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珠,那泪珠早己冻成冰珠,嵌在皱纹里。怀里的孩子小脸涨得发紫,嘴角同样噙着一丝笑,小手还抓着母亲的衣角,像是还在撒娇要糖吃。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片絮絮扬扬往下落,落在尸体上,落在破旧的门板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不过片刻功夫,那对母子的身子就被雪盖了薄薄一层,只露出母亲那张带笑的侧脸,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凄惨。
“咳……咳咳……”
巷口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万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汉靠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光秃秃的拐杖,脸上的笑容僵得吓人,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的方向。他的嘴唇冻得乌青,嘴角却咧着,像是看见了什么神仙显灵的景象。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白霜,他却一动不动,早己没了气息。
风卷着雪,呜呜地哭。
街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以各种姿势蜷缩着,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那抹诡异的笑。雪越积越厚,渐渐没过了他们的脚踝,没过了他们的腰腹,把他们一点点吞噬,像是要把这满城的凄惨,都掩埋在这片白茫茫里。
万灵站在雪地里,浑身冰冷。那是冻饿交加,神经末梢坏死前的最后抽搐,是临死前的幻觉,把痛苦扭曲成了笑。
城内的粮食越吃越少,米铺的门板早关得死死的,粮价涨到了天价,一两银子都换不来半升糙米。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家的屋顶被雪压塌了。哭喊声、呼救声混着风雪,在空荡荡的街上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沉。
“水路冻住了!船都被冰碴子撞碎了!”
“官道也封了!积雪有半人高,车马根本走不动!”
“城外的消息传不进来,城里的粮食快见底了!”
百姓们的哭喊声顺着风雪飘过来,混着绝望的呜咽。府城像是一口被大雪封死的棺材,成了一座孤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知是谁先看见了站在雪地里的万灵。
“神女娘娘!是神女娘娘!”
一声惊呼,像是刺破黑暗的火星。
黑压压的人群突然从西面八方涌过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赤着脚,脚底板冻得通红溃烂,有的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有的人扛着家里仅剩的半袋杂粮。他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个个跪在万灵面前,雪沫子溅了满脸。
“神女娘娘!求求您救救我们!”
“求您赐粮!求您赐棉衣!这个冬天我怕熬不过去。”
“娘娘是神仙下凡,只有您能救我们于水火啊!”
磕头声此起彼伏,砰砰作响,震得雪地里的浮雪簌簌掉落。有人磕得额头见血,血珠落在雪地里,瞬间凝成了暗红的冰。他们仰着布满冻疮和泪痕的脸,眼里满是近乎疯狂的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风雪更急了,雪片打在他们的脸上,打在万灵的脸上。万灵看着眼前这些绝望的面孔,看着那些被大雪渐渐覆盖的尸体,看着这座被冰封的孤城,指尖冰凉,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