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你始料未及的是,你看见你正在走向的被称作五凤楼、雁翅楼的午门城楼,比天安门、端门城楼的规模更加宏大,更加雄伟;但同时也使你确信,这样的城楼下面,就一定是紫禁城的南大门了。
当你走进午门,走进紫禁城,看见更加宽阔的太和门广场的时候;走上高台上的太和门,看见更更宽阔的太和殿广场的时候,看见高高巍峨地矗立在太和殿广场最高处的太和殿的时候,你已经不再惊异不已了,因为你已经深信不疑,在这样的建筑世界里,什么样的空间奇迹、什么样的令人惊异的感觉都有可能随时产生。
沿着中轴线走进皇城,走进宫城,走过一座又一座雄伟的建筑,走过一个接一个宽大的广场,你会明确而强烈地感受到:皇城、宫城中最高最大的建筑全部集中在通向宫禁深处的一个又一个广场的连接处。
天安门高34。7米,端门高34。37米,午门高35。6米,太和殿高35。05米。
大明门(明代大明门,清代大清门,民国中华门,现毛主席纪念堂处)至天安门之间的广场宽60米;天安门、端门之间,端门、午门之间的两个广场宽约100米;午门、太和门之间,太和门、太和殿之间的两个广场宽约200米。
午门前的“凹”形广场约9900平方米,太和门广场约26000平方米,太和殿广场三台下面的部分就超过30000平方米。
一个广场比一个广场宽大广阔,直至使太和殿广场成为世界上最大建筑群体内部的最大广场。
正是这样广场空间的营造,不管从过去的大明门开始,还是从现在的天安门开始,愈往里走,愈觉得高深莫测,愈觉得气势雄伟,愈觉得博大开阔,弥漫着无比的威严。
皇帝的广场就是这样。
最深处最核心处的广场最大,最接近皇帝的广场最大。以每平方米站立四个人计,太和殿广场足可容纳十几万人。
可是,在皇帝面前,在皇帝的宝座面前,再大的广场也得沉下去。
太和殿广场四面的围房统统建在高台上。太和殿建在更高的三台上。
皇帝站在最高处。
刚好与他站立的台面齐平的四下屋檐朝他匍匐而来。
在皇帝的眼底脚下,沉下去的空****的广场即便站满了人,站上十几万人,在他的眼里,无非也如空旷广场的七层墁砖地面上又多墁了一层砖而已。
皇帝的广场是没有也不需要生命的广场。
皇帝的广场既不养草栽花,也不植树造林。没有花草树木更显空旷博大。从树丛中走过,从林荫道走过与从空旷中走过的心理感受、精神状态绝对不同。
没有草木的气息,没有生命的气息,才算得上冷静冷漠,才够得上威慑严酷。
皇帝登基、大婚、“万寿”的大典如果在树影婆娑中举行,皇帝出巡、回宫的壮观队伍如果行走在林荫道上,皇帝的威仪就不能与日同辉了。
大臣小民如果从树木中走过,就不觉得孤单渺小了。
如果在午门前的树林中献俘,城楼上的皇帝、将帅如何炫耀、彰显和体验胜利的荣光?
如果在午门前的树林中杖击大臣的屁股,被惩治的臣子怎能被光天化日下的重创羞辱到极致?
皇帝的广场通常情况下是空无一物的,但它的形制绝对容得下万千世界。
皇帝随时可以举行规格最高最盛大的仪式,站在最高处的皇帝的声音可以通达四面八方,而跪伏在、站立在广场中的任何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甚至十几万人,他们的存在与否,皆可忽略不见,就像是无数的砖缝石缝间长出来的但很快就被无遮无拦的酷热太阳晒萎晒死的乱草荒草那样。
皇帝的广场上只上演程式化的正剧悲剧。
这样的露天舞台上只允许有一位主角,只允许有一位天下最高音尽兴高歌,声震云天。
其余所有的人都有规定好了的位置,规定好了的职责,如现在我们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太和殿广场上的破碎旧砖,磨光的有了裂缝的石头,特别如御道两侧早已苍老苍白了但仍很整齐的指示固定位置的那些坚硬的叫作仪仗礅的石头。
即便可以发出些声音,除了震天动地的“吾皇万岁万万岁”,至多也只能是些整齐协调的对于皇帝发出声音的应声与和声。
这就是皇帝的广场创造出来的紫禁之声的独特音响效果。
紫禁之声的基调,紫禁之声的主旋律早已被天地对应、天人合一的中轴线规定好了。
被中轴串起来的一个个宽广的广场是起伏旋律中不断产生**的绝妙空间。中轴两侧连续对称铺排的大大小小的院落里的各种和声,通过宽宽窄窄的通道汇入一个又一个广场。
协调一致,配合和谐的紫禁之声因此而主次分明,循序渐进。
主调、和声……
序曲、前奏、协奏、鸣奏、交响……
由弱到强,由慢到快,由低到高,一次又一次再现,一遍又一遍回转,一个又一个**,不断陈述着,一再强化着君权神授、受命于天、唯我独尊的鲜明主题。
最后,我们在高高景山上看到和听到的,就是这样一部既悠长又嘹亮,既激越又恢弘的主题鲜明、叙事宏大的紫禁城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