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遇上蓝天白云的好天气,所有走过白色石桥的人都会惊喜地发现:洁白的栏杆漂在水里,漂在天上,在蓝天白云的波动间隐现。
由西向东漂进、漂过宽阔的太和门广场的蜿蜒的金水河就这样始终被洁白的栏杆上上下下、水里水外地护卫着。
正是由于栏杆这样的呵护与提升,蜿蜒的金水河才有了漂动起来的姿势。
漂动着的金水河上的五座金水桥当然是太和门广场上栏杆最集中的地方了。
远远望去,那里隆起了一片白色的石林。
以白色的石林为中心,由白色的石林牵引着正前方太和门前的白色栏杆,牵引着太和门两侧昭德门、贞度门前白色的栏杆,牵引着西北角、东北角的白色栏杆,牵连着西面的熙和门、东面的协和门前的白色栏杆——被四面的红墙、红门、红窗和黄色的大屋顶圈起来的方方正正的数万平方米的太和门广场,就这样被这么多白色的石栏杆牵引着,与金水河一起轻灵地漂动起来了。
最崇高、最庄严、最壮观的是将紫禁城中最重要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高高地托举起来的层层叠叠的三台栏杆。
同样是洁白的汉白玉栏杆,与蜿蜒的金水河融为一体的,因临水而显得分外的灵动;而与三大殿巨大的“土”字形台基融为一体的,则因靠土而无比的庄重。
通体精雕细刻、充满神圣宗教气象的三重须弥座高台,已经足以奠定紫禁城中最大宫殿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了;围绕三重须弥座,总计1458根望柱、1414块栏板、1142个螭首组成的三台石栏杆,努力向上簇拥着、装饰着那座超稳定的“土”字形高台,特别是上千根蓬蓬勃勃生长着云龙云凤望柱的铺排与拥护,更让天子的宫殿永远稳稳地矗立于超凡脱俗的境界之中。
数千根望柱层层升高直指云天,数千根望柱雕云雕龙雕凤,数千个龙头从望柱旁伸出,数千块栏板云头飘忽。
栏杆上有云翻卷,云中有龙腾跃,有凤飞翔;青铜香炉有香烟飘扬缭绕,整个儿把天子的宫殿缥缈成天上的玉宇琼楼。
且不说成千上万的雕栏玉砌烘托着天下最高大、最壮观的宫殿,任何人、任何时候从任何一个方向和角度,不论近距离观看还是远距离眺望,弥漫开来又聚拢起来的纯洁栏杆世界之上的任何存在,都会使任何一个观望者从心中升起的敬畏之感、至尊之感、神圣之感与时俱增。
肯定是建筑的历史形成赋予了高台和围栏凸现建筑重要性的视觉作用。
紫禁城中三大殿的台基无疑是最大最高的,周围的栏杆无疑是最多的,其余重要的建筑,如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钦安殿、文华殿、武英殿、奉先殿、皇极殿、慈宁宫、寿康宫等,还有太和门、乾清门等,统统建立在高低不等的台基上,统统有多少不等的栏杆护卫着。
高台和栏杆早已成为识别和欣赏重要建筑的导引和标志。
栏杆作为建筑组合中的组成部分,并不是必要的、最重要的,但有时候在有些位置上却是最重要的。
因此,栏杆往往承担起最独立、最出色的建筑语言角色。它们独立凌虚的空间形象,排列组合的群体效应,总能给单调的空间增加丰富的活力,在规整的环境中焕发勃勃的生机。
就说色彩吧,那种温润的白,在紫禁城大红大黄主宰的色彩世界里,却白得出色;而当大雪将紫禁城覆盖为白色世界的时候,它们纯净的凸现,更显出本色而出色的雍容尊贵。
还有声音。
走近那些与金水河相伴相生的临水栏杆,仿佛看见琴的弦,琴的纽,听见琴的声音融入流水。
走近那些与高台相拥相长的朝天栏杆,仿佛看见无数的笙管齐鸣,听见雄壮整齐的鸣奏曲直入云天。
尤其在日落人静时分,天籁与栏杆之音浑然天成。
一看到这样的栏杆,一听到这样的栏杆之音,是会想到倚栏、抚栏、栏杆拍遍的古诗古词的。
然而,紫禁城里的栏杆,皇帝的栏杆,可不是用来倚、用来抚的,更不是用来拍的;也绝没有敢倚敢抚的人,更没有敢拍的人。
当然皇帝是可以的。尤其是拍栏杆,总是居高临下者的姿态和行为。自觉在高位上,自以为有能力和权力左右天下,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于是,便只好拍栏杆去了。只是皇帝的栏杆太多了,天下的栏杆太多了,所谓的栏杆拍遍终归是空话、是急话、是气话、是没办法的话,因而也是发泄愤懑发泄牢骚的话。
仅紫禁城中的石质栏杆接连起来,就足有十几里长,不用说拍遍了,若不认真,若不用心,若不凝神静气,数遍数清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