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闹了几次,没有人再提审他,他有如被人遗忘了一般,每天在看守所休闲。好在陈程和钟敏随时会送来好吃的食物和高档烟,管教对他也很客气。慢慢的他不再烦躁,习惯了这种悠闲的日子。
出狱的当天晚上,钟敏和严洪军在家里备下了陈伦爱吃的菜、买了—瓶“泸州大曲”,热情地把他请到家。一来庆贺陈伦重新获得自由;二来表明他们将和过去告别,从此开始新的生活。
三个人默默围坐于一张小桌前,严洪军不时劝陈伦吃菜,还让钟敏给陈伦敬酒。陈伦看到钟敏和丈夫和谐亲密的样子,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似很开心的吃着菜喝着酒,偶尔也说几句不痛不痒的玩笑。其实,酸甜苦辣的内心感受使他胃口极差,却不得不装出开心的样子,强行吃、喝。
钟敏像对待一般同事那样,既不过分关切,也不特别生涩,只是热情地劝他多吃菜,吃肉菜。
其实,看到陈伦眼睛严重充血,一杯接一杯大口喝酒,却很少动筷子吃菜,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现实只能那样,她不能给他以任何安慰,他们之间本不应该发生故事。以前就算一时不慎有过,也只应把它当作一场逝去的春梦。梦终究是要醒的,既然已经从梦中醒来,就应平静面对,让它成为逝去的过往。
毕竟都还有各自的生活,尤其是钟敏,有着幸福和谐的家庭。在经历了相当一段时间家庭失和,丈夫和孩子都视她为陌生人的痛苦后,更感到现在生活的可贵。说什么她也不会再和陈伦发生什么,做出伤害家庭的举动。
酒桌上,她当着丈夫的面大方给陈伦敬酒,说一些淡淡的宽慰话。一来,向丈夫表明她和陈伦划清界线的决心。二则也告诉陈伦,他们之间从此不可能再有什么,曾经有过的已成为过去。
丈夫对钟敏的做法深表认可,配合钟敏把该说明的全都说明。陈伦就算不是聪明人,怎能不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陈伦起身,主动向他们夫妇告辞。
当天晚上,陈伦离开了楠山县。他决定,重返蓉城,在那里开始另外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生活。
重返蓉城前,他决定到很久没有去过的外婆家看看,到那山清水秀的小村庄住上几天。在那里追忆童年,反思已然逝去的二十多年人生。
外婆逝去后,房子由大表哥翻修一新,一家大小五口居住。在乡下住了一个多星期,久离乡土的陈伦很快乐。自长大成人后,几乎没有到乡下生活过,不知道现在的乡下人过令人羡慕的生活。
乡村人简朴,没有都市里的尔诈我虞。他们生活得相当简单,可以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不吃一次肉。偶尔买回一大块猪肉,也只简单地洗了,在锅里煮得半生不熟捞起来,和着新鲜的蒜苗及发黑的老咸菜炒了大半锅,用搪瓷洗脸盆盛了。再将煮肉的汤里加进新鲜蔬菜,煮上两大钵。在院坝里摆下桌子,招呼院子里的人一起享用。
不时,人们会到坡上打来野兔,在小河沟里抓来大盆螃蟹,甚至活捉一长串田鼠之类小动物,或炒或烧了来解馋。那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享受。
有时候,陈伦会和小了他辈份的小青年、大姑娘,跑到密不透风、疏可跑马的竹林中,掰刚出土的笋子,捕捉可烤而食之的笋子虫;满山遍野追赶跑得飞快的野兔;用长竹杆和网兜扑腾时飞时落的竹鸡。
成年人下地干活以后,陈伦无聊之际会叫上几个流着黄鼻涕,穿得破旧肮脏,毫不害羞的将两块屁股露在外面的农家小孩,赤脚踩在还有着寒意的溪水里,把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搬开,捕捉高举着两只用以抵御外侵大硬钳的螃蟹。
时而,他会一个人提了塑料小桶和简易竹钓竿,坐在大桐树下的松软草地上,悠闲的将渔塘里一条条贪吃的鲜活鱼儿拖上岸来。
每到晚上,忙碌了一天的表哥,烧好了香味扑鼻的饭菜。旁边院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十分腼腆、非常热情,各自从家中端来他们认为最能待客的好菜,满满摆了一大桌。再拿来平时不舍得喝的瓶装白酒,把盛酒的杯子再三拭擦后,斟了满满一大杯,毕恭毕敬的双手递到陈伦面前。一个个双手端了杯子站起身来,言辞诚恳的非要敬他喝了第—杯才肯落座。
好几天晚上,陈伦都不可避免的在乡亲们亲切、热情得令人不忍推辞下,喝得酩酊大醉。
一星期后。他如同悄然到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了外婆的老房子。
陈伦再次离开了楠山,离开了这块生养了他的绿色土城。没有人为他送行,也没人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
只有钟敏心里清楚,陈伦是在受到双重伤害下,万念俱灰离开了家乡,到一个不为楠山人所知的地方疗伤去了。
多灾多难的华达公司,仍处于无休止的停产停业整顿中。钟敏仍然处于职务停止中。前景看好的抽纱刺绣厂,被主管局一纸文件划出,成为局直属企业。
大部分正式职工被调到了其他单位,临时工和合同工全部辞退。昔日车水马龙的华达公司,只剩财会人员和仓库保管在工作组领导下,无休止查找钟敏和陈伦的经济问题。仓库里的各种货物,一如前经理在任时胡乱堆积发霉、变质。
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变得苍老了许多的钟敏,沉默—段时间后,为了生活和不甘寂寞,在自家门前摆了个小百货摊子。每天一大早将小商品摆放整齐,拿了报纸坐在摊前,看着报上的新闻经营小生意。
说来也真怪,虽只是摆了个小摊,经营的商品并不多,也不像人家那样吆喝招揽生意,大部分时间都埋头看报,生意却相当好。从早到晚,都有人来购买小商品,甚至有人情愿绕路,也要到这里来买一些小东西。
算下来,每天有好几十元纯利,比起在公司每日累死累活的收入,高出好多。摆了一段时间小商品摊,除去工商管理费和税款,钟敏净赚了五千元。
军人脾气十足的严洪军,每日下班回来也帮着看摊子,帮着收摊后清理零钞。当他精确计算出钟敏每天的实际收入后,圆睁着一对虎眼惊呼:“我的妈,没想到你还真能干哩。就这么一个小摊,每天能挣这么多钱!华达公司那么多门市—天要挣好多?”
摇晃了一下硕大的脑袋,他若有所思沉声道:“我看你今后就摆这小摊子算球了。既轻松、又不用每天起早贪黑累得死去活来,还可以迅速挣得大笔钱。天底下最好的好事,何乐不为?只有傻子才会再想当那费力不讨好的经理!”
应该说,丈夫的话不无道理,如果钟敏按照这个思维实施。毫无疑问,家庭生活将会相当幸福,后半生也绝对不会潦倒。凭着敏捷的大脑和丰富的经验、超前思维,在一个小县城,要想一树独帜暴发,完全可以说得上游刃有余。如果单干,也许早就是有洋房汽车、高额存款的富婆了。
然而,应了“人各有志”那句俗话。虽遭受了一般人难以承受的折磨和打击,钟敏却并无随遇而安的想法,天生的不服输和爱拼爱搏的性格,使她不安于现状和小富即安。
她不忍心看到花费了很多心血、职工们辛苦拼搏,好不容易步入正轨的公司就此倒闭;做梦,她都在想,哪怕拼了生命和鲜血,也要再次殊死—搏!
随着改革开放纵深发展,各地开始打破铁饭碗。打破多年来国有经营机制的坚冰,全方位推行租赁、承包和任务目标制等灵活经营方式。
沉寂多日的华达公司,被主管局作为租赁试点企业,公开面向系统内招标。旨在用新的经营方式和经营班子,重新盘活这家半倒闭的企业。
得知华公司将实现租赁经营的消息,钟敏多日没有生气的脸上有了笑容。经过郑重思考,她立即找到了陈程,请他想方设法和陈伦取得联系,让他马上回到楠山,报名参加华达公司租赁竞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