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哥维亚往南不远,也就五六十公里的距离,是至今仍然保持着中世纪古朴风貌的阿维拉古城堡。
在这里,城堡与宫殿与教堂的关系更为典型。
据说因为圣人泰雷萨出生于此、宗教大审判长托尔克马达埋葬于此,阿维拉被称为“圣人和石头之城”。
阿维拉最早的教堂是公元之初罗马人建造的,完整的城堡出现于11世纪。阿方索六世在修建塞哥维亚王宫的时候,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征服阿拉伯人的战果,特地选派一批西班牙最优秀的骑士到此,开始修建一个军事重地所需要具备的一切防御工事。
国王的命令是必须建成基督教王国里最坚固的堡垒。纵长的阿维拉城堡占据了高原与河流之间的地带,完全用石头砌起来的9道城门和82座与城墙连在一起的堡垒,共同组成2。5公里长的铁桶般的防御城墙。城市中心处的城墙内侧,是一道壮观的石壁景观,建于12-14世纪的大教堂嵌在石壁上。教堂的正面对着城内的广场,背面与城墙结为一体。高耸入云的塔楼在82座堡垒中独立挺拔,犹如率领和指挥舰队的旗舰——处于基督教王国与伊斯兰王国的交接地,作为教堂的宗教作用与特殊的军事防御功能紧密相连——一座名副其实的“圣人与石头之城”。
这座世界闻名的中世纪防卫城市的典范,其最具标志性的城墙至今完整无缺。
马德里南70公里处的托莱多古城堡,从远处看起来,就是一座耸立在岩石上的军事要塞。
和塞哥维亚、阿维拉一样,它也曾经在罗马人的治下。不同的是,6世纪前后,托莱多成为西哥特王国的首都。7世纪建起的大教堂,从8世纪开始被穆斯林统治了大约3个世纪。11世纪以后,作为西班牙宫廷的所在地之一,托莱多成为卡斯里蒂亚王国最大的政治和社会中心。16世纪,这里则是查理五世领导的最高权力机构临时所在地。托莱多是西班牙历史的一个缩影,曾获得“帝国皇冠城市”的美称。
不只是托莱多,也不仅仅是塞哥维亚、阿维拉,西班牙土地上所有宫殿式的城堡或城堡式的宫殿,无疑都是战争与争夺的产物。
罗马人来了,走了;哥特人来了,走了;摩尔人来了,走了;阿拉伯人来了,走了——对于如我这样不大熟悉乱麻般纠扯缠绕的西班牙历史的人们来说,只记得这些地方的城堡、宫殿、教堂,总是在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的循环中不断地在建、在毁、在修、在补,但结果总是一样的——城堡与宫殿,还有教堂,却是越来越复杂了、越来越牢固了、越来越堂皇了。不过,再坚固再牢靠也不管用,还是会一毁再毁,但还是要一修再修。不管用也要修。
或许这正是历史延续、文化积淀的宿命。
托莱多由此成功地保持多种风貌长达2000年之久。
当我在看得出是在岩石上开出来的不规则的、杂密曲折的、由小路和死巷组成的街道中转来转去的时候,当不同风格、不同色彩、不同时代的建筑景观让人眼花缭乱的时候,我真切地感觉到,这正是在同一环境里产生和包容了多种文化的托莱多的独特魅力所在。
尤其是这里的几种主要的宗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同处共存,不同的教派教徒比邻而居,对多元文化艺术的存在与发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为了保存继承独特的多元文化艺术风貌,被确定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今天的托莱多,不仅不准拆毁古建筑,也不准修建任何新式样的建筑。法律规定,所有的新装修必须采用11-14世纪的外观式样。因此,托莱多古城堡不会消失。托莱多古城堡所体现的西班牙文化的重要特征,会不断地给人们新的启示。
站在托莱多城外的高地上,可清楚地看得出古城堡的东、南、西三面被塔霍河的清流环绕着。
我想,这座2000年的城堡和西班牙所有的城堡一样,用三面的流水或沟壑封锁自己的孤独。可是,无论有过多久的拒绝,经过多久的守护,总有一扇门——罗马人的、阿拉伯人的、西班牙人的——一起开向遥远的起伏。可以进来,可以出去,不管这城堡移动到哪里、停留在何处。
这让我又想到了塞哥维亚的输水渠。
2000多年来,城堡、宫殿、教堂,时建时毁,时毁时建,唯独输水渠自打横空出世以来,不论什么人占领了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哪一位对它动过毁坏的念头。相反,都在小心翼翼地倍加呵护。
是的,被流水和沟壑封锁的城堡会感到孤独。输水渠不会,它永远亲近与被亲近。这样的遗产真是值得所有的人永远抬头仰望。
我又记起我站在输水渠下抬头仰望的那一刻。那一刻,与输水渠同时期的秦始皇兵马俑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还记得当时顺口溜出的打油诗:“罗马石渠秦陶俑,东西造作是不同;你修教堂我造庙,谁为私来谁为公。”
当我意识到我是从是否对社会对公众有益有利的角度,从是为了死人还是为了活人的角度作价值判断时,立刻又想到,东西方的不同,绝不能由一两件事论定。事实上,还是在罗马人修水渠的那个时候,中国人就在四川修建了都江堰,在广西修建了灵渠;而且与战争无关,是比罗马的输水渠更为单纯伟大的、为民众为社会的水利工程。并且,2000年来一直在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它们虽然没有塞哥维亚输水渠那样的视觉冲击效果,实际作用却比塞哥维亚的输水渠大得多,并更能经得起任何历史的考验,就连汶川那样的大地震,也丝毫没影响其久远而巨大作用的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