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确实非凡无比,他的行动打开了人类的眼界。然而就他本人而言,从十几岁开始,注定只是一位肆无忌惮的海上漂泊者。哥伦布终其一生的行动就是海上冒险,挑战自然与自我,寻找新大陆。他的梦想就是发现,他的理想就是将他衷心信仰的基督教传布于所有的发现地。他百折不挠的大无畏精神就是从这里生发出来的。而作为国家统治者的行动,作为争夺天下的国王的梦想,则是对领土与财富的渴望、征服与夺取。二者之间在精神取向上的共同点,使得哥伦布得到了与他同一年出生,用武力、用基督教统一了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女王的大力支持。
当四面碰壁的哥伦布在几乎走投无路之时,西班牙国王封他为大西洋海军元帅,下令所有水手听命于他,准许他担任未来所有发现的岛屿和陆地的总督,新发现土地上的产品110归他所有。虽然这是空头支票——国王同时下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一切赏赐皆作废——但对哥伦布来说,只要能扬帆海上,足矣。
伊莎贝拉女王在关键时刻的支持起了决定性作用。也许是为了强化这作用,后来还有言传,说女王用自己的珠宝首饰弥补了哥伦布探险经费的不足。最终的结果是,女王死后,哥伦布失宠。两年后,哥伦布在挫败与潦倒中也死了。然而,西班牙却由此取得好几个世纪海上霸权、殖民强国的地位。
哥伦布既给西班牙带来了滚滚财富,也给西班牙带来了血腥掠夺的恶名。西班牙的殖民之梦彻底破灭后,战乱不断,最终陷入外侵内战的泥潭。曾是首席宫廷画家的伟大的戈雅用他的写实艺术记录和保留了西班牙18世纪与19世纪之交的苦痛。毕加索用他的现代艺术,让西班牙20世纪的苦痛与自己的名字永远连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哥伦布还是被后来的人们尊重和纪念。矗立在地中海边的雕像朝晖夕映中看起来总是充满无限的**。几百年过去了,流传至今的是经过时间过滤而愈加单纯鲜明的一往无前的探索、发现、奋斗的精神。
说到哥伦布的精神遗产,塞万提斯功不可没。但单说塞万提斯历尽磨难的一生,实在是西班牙海上扩张的牺牲品。也许正因如此,他的堂吉诃德才把那么一种西班牙精神发挥到极致。虽然一切源自幻想与冲动,但正是这种荒唐里的理智,可笑中的人文主义,错乱下的执着,非理性中的理性,把锄强扶弱,见义勇为,为民主、自由、平等、理想赴汤蹈火奋不顾身的精神宣泄得淋漓尽致。
塞万提斯留给西班牙的是比黄金更有价值更久远的精神财富。
塞万提斯更值得纪念。马德里的西班牙广场,就是19世纪为纪念塞万提斯诞辰300年,在马德里的一处荒芜的高地上落成的——那时的马德里大约已经不大容易找得到足够大的空地了。比起皇帝们自家的广场,西班牙广场显然不算大,但纪念碑雄伟高大。
塞万提斯端坐在纪念碑一侧的正中,十分严肃地俯视着他脚下平台上瘦高的堂吉诃德和矮胖的桑丘;手执长矛的堂吉诃德同样十分严肃地望着前方,又好像十分严肃地看着并指向面前水池中自己的和忠实的桑丘的倒影——无比完美的纪念构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纪念碑的另一侧,与塞万提斯背对的那个位置,端坐着伊莎贝拉女王。
是塞万提斯有着与伊莎贝拉女王同等的历史地位与贡献?还是伊莎贝拉女王与塞万提斯有着同等的地位与贡献?还是有了伊莎贝拉才有塞万提斯?抑或其他什么意思?
是不是因为伊莎贝拉女王在西班牙历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而备受西班牙人的爱戴?比如经她之手建立起统一的西班牙基督教王国,比如她力排众议坚定地支持哥伦布寻找新大陆等。当然啦,像这样的事情有一两件就足够了。我想,更重要的可能是伊莎贝拉以一国之主拥有的权力与威望,热心于国家教育事业。西班牙的许多学者受到她的鼓励扶持。她本人好学不倦,30多岁以后还学习拉丁文。还有西班牙文字的历史、西班牙官方语言的统一,都与她密切相关。
所以,纪念伟大的作家塞万提斯,不能不牢记伊莎贝拉。我注意到,女王塑像下方很大的圆形喷泉喷涌不息。纪念一位伟大的作家拉上一位有为的帝王作陪,或者说把作家与国王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纪念,这样的纪念方式,大概只有西班牙人才想得出来并做得到。
更让我感动,并让我至今仍时常想起的,是雄伟的纪念碑最上方的一组雕塑:在塞万提斯和伊莎贝拉头顶上方的最高最中心处,仿佛是从二人头顶上升起来一个圆圆的大月亮;大月亮四周围坐着一圈妙龄少女,少女们正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读书——多么令人陶醉的情景!
是在证明伊莎贝拉和塞万提斯的意义吗?是在告诉人们西班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出色的文学家艺术家,会有那么多迷人的文学艺术吗?
塞万提斯、委拉斯开兹、戈雅、毕加索、米罗、达利……对了,还有那个堂吉诃德般的建筑艺术家高迪,那个创造幻想、创造神秘的建筑诗人高迪!
到西班牙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到巴塞罗那领略高迪艺术的机会,一定会去欣赏高迪那些早已成为巴塞罗那标志性建筑的艺术佳作。如古艾公园、巴约之家、米腊之家等等。尤其是建了100多年还在继续建造的“圣家堂”,那里简直是建筑艺术的天堂、建筑实验艺术的广场。
高迪的晚年,1916-1924年,处于孤独与愤世嫉俗中,他将全部身心投入到早已接手的原名叫“贫者的大教堂”的建造之中。
高迪灵魂中生长着的神圣的狂热越来越无止境了,“圣家堂”注定是他无法完成的建筑。
1926年6月7日,高迪在走向“圣家堂”的路上,一辆有轨电车撞倒了他,带走了他的生命。从那以后,“圣家堂”吸引着世界各地的建筑艺术家继续高迪的创造,一直到现在。
在巴塞罗那,我凝视着林立的由植物、动物、人物组成的高高的大教堂的尖塔和横在尖塔间的大吊车的长长的吊臂,忽然又想到了马德里的西班牙广场,想到了堂吉诃德的长矛与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