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禄的人工湖上建起大斗兽竞技场半个世纪后,图拉真皇帝用他的皇家大浴场,彻底覆盖了尼禄的金色宫殿。在动手之前,人们有计划地把金殿里所有珍贵的物品,包括墙壁上的大理石移往别处,其中就有现在展示于梵蒂冈博物馆的那座著名的《拉奥孔》雕塑。
尼禄对于尼禄之前的罗马,尼禄之后的罗马对于尼禄,算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事实上,类似的情形数百年来从未间断。
争权夺利,朝代更替,战争杀戮,火灾震灾等,与罗马城、与罗马城里大小建筑的修筑与毁坏,难以厘清地纠结交织在一起。直到4世纪,君士坦丁分割为东西帝国,西罗马衰败;公元410年,西哥特人突袭罗马,大肆抢掠,不可战胜的罗马神话才就此终结,辉煌灿烂的古罗马城就这样被彻底毁掉了。
正是由于这样的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惊心动魄的历史,被不断毁坏的罗马继续被不断地发现着;被不断地毁坏着,又被不断地发现着。
罗马虽然衰败了,但衰败的罗马仍然想极力挽留住自己曾经光辉过的容颜,哪怕布满了疤痕。
5世纪中期,看着墙倒众人推的罗马城,帝国皇帝里奥一世借一法官的破坏行为,向罗马城行政长官下达命令:“任何人不得毁损或者破坏任何建筑——我们的祖先所建造的神庙和纪念建筑物——这些建筑是给公众使用,或者是为了给公众娱乐才建造的。因此,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法官,应该被罚以50斤黄金。至于听从了这个法官的命令而没有提出异议,没有表示反抗的公务员和财会人员,要惩以笞刑,而且还要断其双手,以惩罚他们用双手亵渎了祖先所造的建筑——本来他们是应该保护好这些古物的。”类似的有些夸张的命令,历代皇帝下达过不少,结果还是挡不住不断的毁坏。
19世纪,人们发现了一种烧石灰的炉子。有一座炉子里,半是已烧成的石灰粉,半是堆积的各种大理石雕塑。那些雕像都是些令人惊叹的精美艺术品啊!精美的艺术品就是这样变成了后世建筑的黏合剂或表层的涂料。至于那些不知掏空了多少座山的大块小块的大理石,不论是奥古斯都的,还是尼禄的,都免不了被不停地改名换姓、挪来挪去地充当不同时代不同建筑构件的命运。
罗马废墟在好多时候是最节约成本的大采石场。
经历了数个世纪的宗教、教皇的巨大影响以至统治,作为废墟的罗马很快成为文艺复兴的源头与中心。但同时也造成毁坏、保护、利用并存的更加混乱的局面。
为了建新的罗马,例如为了建梵蒂冈图书馆、圣彼得教堂等,若干代教皇允许封闭古建筑遗址和毁坏许多壮观的废墟。米开朗琪罗被教皇派去鉴定艺术品,拉斐尔担任了古物专员。废墟的被分割和分割中不断的种种发现,让帝王、君主、建筑学家、考古学家、探宝探险者、学者、艺术家都着迷了。
疯狂地寻宝,疯狂地寻找艺术品,无计划、无组织、无纪律、无约束、无责任地四下挖掘,各取所需。新建的豪宅中,画廊、陈列室里,堆满各类艺术品。在墙壁上嵌进古老的浮雕或者残片成为时尚,在废墟上建造辉煌的住宅更是地位、品味、权势与金钱的象征,艺术家的画室也成了展室、仓库。
有人做过统计,到了16世纪中期,罗马像样的私人收藏馆已超过90个,其摆放陈列罗马古物的方式已经很像现代的博物馆了。事实上,不少豪门巨宅后来因此陆续成为真正的博物馆。
罗马文物成为欧洲的新宠,各国帝王纷纷派使者前来采购。石柱、大理石残块、雕塑、壁画源源不断流向各国各处,修复、拼接、仿制之风大盛。英国人还为此创建了文物爱好者协会,组织各国的“文物癖”到罗马开展个性化旅游也成为旅行风尚。
15世纪,一些学者、历史学家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罗马圣地,看到罗马人发表演讲、制定法律、任命法官的古罗马广场,一边是碧绿的菜地,一边是牛猪踩踏的泥泞,触目惊心,感慨万端,唏嘘不已——罗马人总是在房子上盖房子。16世纪,法国思想家蒙田跑遍了这座城市。他知道,自己走在“所有屋子的屋脊上”。
科学的考古工作在混乱中开始并走向成熟。一本本精美考古专著的出版,在学界产生了有力的影响。18世纪与19世纪之交,法国人相继两次入侵、统治罗马,掠夺的同时,也大力推进了科学的考古发掘与遗址的保护。19世纪初建立了考古研究院,建筑界也欣然加盟。在拿破仑的直接指派下,最具标志性的大斗兽竞技场大遗址的清理、修整、保护最见成效。大概在那个时候,已经整修成我眼前的这个样子了吧?
从公元前8世纪开始,罗马帝国在冲突、战争和文化交流中建立并延续,罗马从公元2世纪起成为世界的中心。这个多元文化帝国的一部分,一直延续到5世纪。
罗马文明绵延了1200年。
多少个世纪的湮没与发现,流失与保护,罗马的各种艺术品虽然大多残损,却依然不妨碍它们成为许多世界著名博物馆的核心藏品。罗马文明到处闪闪发光。
也许真的和传说中罗马帝国的起源有关,甚至可以断定这样的传说正是暴力征战、残酷掠夺的遗传基因:他们是一批、一系列强壮的母狼哺育的、崛起于暴力、充满了暴行的严酷的“贵族”。坚定不屈、狂妄自大被奉为典范。内部罗马世界赖以运转的是以分明的等级和巨大的不平等为特征的无所不在的奴隶制度。仅以不可想象的罗马城市的规划建造来说,没有足够可以任意驱使的奴隶劳动力,完成一次又一次庞大的建筑工程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那些超大型的建筑,神殿、水渠、大广场、大剧场、大竞技场、大会堂、图书馆,等等,作为公共空间,看起来具有城市生活公共设施的作用,但实际上更大的作用是权力本身的显示与炫耀。所以,随着一次次的权利更替于一次次的暴力,一次次的宏大建筑便成为一次次暴力的废墟。
当时的世界中心,如今废墟一片;且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不过,即便是废墟,毕竟是罗马,人们看到的也是狮子老虎的骨骼。罗马人留给后人的永远是有力的机体——如到处可见的雕塑那样,那是神、英雄、皇帝、角斗士、线条、色彩、大理石构成的罗马世界。残破的建筑、雕塑、壁画,早已成为后世所有艺术领域包括城市规划、大型建筑研习临摹、仿效的对象和激发创造灵感的典范。是的,仅仅是废墟残存,至今居然依然具有难以再现、难以超越的神话性质。
罗马到底是什么?2000多年前最为辉煌的罗马到底是什么?1000多年来的罗马废墟到底是什么?
太阳就要从罗马广场废墟的那头落下去了。遥想当年夕阳落照下的罗马,人们从演讲广场解散,元老院的讨论辩论也暂告一段,从浴场中出来的人们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集中到我脚下的这个无比巨大的“盆子”里。夕阳下的搏斗鲜血淋漓,欢呼声响彻罗马。
忽然变成废墟了。有的皇帝想把它改成羊毛工厂,有人想把它改成宗教场所,有人想在这里举行巫术仪式。1349年、1703年的大地震使它遭受了严重的损害。国王派人用木栅栏封住所有的拱门。它和其他的遗址一样,很快就被枝枝蔓蔓疯长的荒草覆盖了,数得上的植物足有三四百种。没过多久,底层的拱洞又成为小贩们兜售杂物的自由市场。拿破仑来了,他比较负责任地整修成现在这个样子。小贩们走了,像我们这样的参观者又来了。不断地来了很多很多的人,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来,但荒草仍在一些角落里生长着。
夕阳落照下的大斗兽竞技场在明暗参半的映衬下,残破参差的轮廓愈发分明了,四面的废墟剪影的效果更加清晰了,甚至能看清荒草的摇曳,而场内场外,以及更远些的熙熙攘攘的游人,却渐渐进入朦胧之中。
此种情境,真有恍然入梦幻中之感。
凡入罗马废墟者,不论过去、现在、今后,大约会皆生梦幻。
真正的罗马,谁也不可能完全知晓。带着梦幻来,带着梦幻去,结果是梦断废墟,结果是所有的人被罗马化了,成了罗马梦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