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回忆起小时候和他在一起的许多细节,而这些细节,和他能够回忆起的细节高度重合。这样在彼此的回忆里共同铭刻下来的东西,鉴证着他们曾经深刻的爱恋。
随着时间的推进,他们感到了彼此在精神上的柏拉图式的爱情。但这又是对他们配偶以及家人的伤害,所以她抑郁了。
这段感情究竟是美好的还是不堪的,究竟是不道德的还是她生命里的一种需要?这样一种常性的冲突,涉及的就是道德和不道德,自己想要与能不能要。她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觉得自己很“不该”,觉得自己是坏的,是错的。而她对于自己有许多的“高标准、严要求”,在这些要求之下,真实的情感和道德不断发生碰撞,最终以强迫症的症状来呈现她内心的冲突。
最开始,她觉得这段感情很美好,但是,她不能放任自己去享受这段不该有的恋情。这就是她的强迫症的根源。在强迫症患者那里,永远都有一个“我想要”和“我不应该要”的冲突。
这些深刻的冲突是强迫症患者不愿意面对的,因为按照真实的想法,她是想和小学同学旧情复燃,甚至重新生活在一起的。但是,在现实层面,她有老公,有女儿,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虽然和老公之间缺乏**,但是有安稳,安全和稳定。就一个内心对于被爱有着神经质一般焦虑的女性来说,安全和稳定的感情,或许是她最稳妥的选择。这个选择也可以避免她道德上的焦虑。
但是,她的生命里出现了他,那个可以让她感到生活重新充满**的男人,可以让她焕发出活力的男人。在那一年半里,她的心情都很好,觉得生活是鲜活而明亮的。从来不哼歌的她,居然随时哼起歌来。
断绝往来的决定,是小学同学做出的,她对他的决定有失望,有愤怒,但是她心里很清楚小学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她自己也必须这么做。一个从小谨小慎微,害怕犯错误的女人,生命里出现了这样一道难题,她的头脑里没有这样的应对策略。所以,她出现了各种强迫症症状,那些症状多种多样,但是都和应该不应该相关,比如,我应该洗手了,应该洗多少遍,应该按照某个程序来洗,我才是安全的,不会出错的……
还有,万一不小心,没有关好门,有人进来了,家里客厅柜子里摆放了所有人的杯子,并不担心进来的人会偷钱物,只担心那个人在杯子里放有细菌的东西或吐唾沫,让自己生病,让家里人生病。觉得自己有可能是让家里人都跟着倒霉的那个人。
她始终还是觉得那一年半的精神出轨,给自己和家里的人带来了伤害。而且,如果强迫症的症状不消失的话,她内在就一定是还有一些冲突没有解决。
但是,她毕竟走出了那勇敢的一步,她毕竟在那一年半里,真实表达自己的情感,真实享受对方给予的赞美,真实感受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对于她,我觉得能够突破某些束缚,坚持内心的一些声音,对她生命成长的意义,远远大于那些所谓的道德和良知。
在单位里,她担心有人进她的办公室,把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然后把她办公室里最重要的东西拿走了。还有,她担心放在办公桌上的杯子会被人动过……
那时我会有一个自由联想:她那个小学男同学就是闯进她办公室的人,把她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把她最重要的东西拿走了;会动她杯子,在里面吐口水的,是男同学的老婆……
还有,她总是担心自己在发邮件的时候发错了,要反复地去看收件人的地址,怕应该发给A的邮件,会不会发给B了。这个时候,我也会有一个自由联想,她是不是还有许多的话想对小学同学说,但是觉得这些话都是不应该说的,万一被别人“听”到……
某一次我对她说道:你和小学同学的感情在先,你和老公的感情在后,小学同学和他老婆的感情也在后。从时间的先后顺序来说,先前的东西的位置是要被尊重和被看见的,先前未完成的情结对人的心理的影响也是要被看见和被承认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不要轻易地用背叛和不道德来评判自己……
她听了我的话,说自己放松许多了,感到自己“很坦然”了。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真的和小学同学生活在一起,他会不会再次打破自己对男人的幻想,也是一个未知数,毕竟现在的老公身上,也有许多很不错的优点。老公让她感到受挫的那些地方,未见得就真的是老公带给她的。
后来,她内心的冲突渐渐被澄清和厘清,她的强迫症症状基本消失。她很感慨地对我说:“我原先不知道心理咨询是怎么起作用的,现在却发现,那一次一次的对话,那一次次情绪涌动之后的流泪,使我逐渐抵达我内心最真实的地方,看见最真实的自己……”
专栏强迫症——内心冲突的巧妙转移师
强迫症是一种非常顽固的症状,病人内心十分痛苦,但是又无力摆脱。
在治疗强迫症的时候,我从来不去关注来访者的症状,我甚至很少询问来访者的症状有什么变化。每一次我们在一起,都谈他的人际关系,谈他在人际关系里的担忧、恐惧、不安,等把他的这些东西厘清了,他内心的冲突减少了,他的症状就会慢慢缓解。
你跟强迫症的病人谈症状,只会让他固着在他的症状上面,因为症状是可以让他获益的。你只有把症状下面他在表达什么搞清楚了,针对那些东西去工作,他的强迫症才能真正地缓解。
强迫症病人,实际上是内心里装着一个严苛的抚养者,小时候做错事情,有一双严苛的眼睛盯着,绝不放过他的错误。抚养者喜欢指责他,而且抚养者是有权威性的,除了严厉的时候,和这个孩子建立的感情还是深厚的。所以孩子很在乎自己在他面前的表现,在做事的时候非常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唯恐一不小心做错事情,招致那个重要他人的贬低和指责。
抚养者对他是有爱的,但是,一味地牺牲自己的感受,去迎合抚养者的感受,也是强迫症病人内心所抗拒的。所以,从小他就显示出一些强迫症的初级症状,犹疑,谨慎,做事要求完美……
我是想要做我自己呢,还是想要获得赞同和爱呢?
所以,强迫症病人也是在表达“我想要”和“我不能要”的冲突,其实这样的冲突在大部分的心理疾病之中都存在。但是,强迫症病人选择了一个和其他的神经症病人不一样的“艺术”表达方式,他把自己的内心冲突通过强迫行为和强迫思维表现出来。
在这个个案里,她的冲突是,我想要什么,而老公不允许我要什么,而这个时候的老公往往是站在象征性的父母角色之中的,所以会引发病人内心巨大的冲突以及恐惧。这个时候的强迫症病人,在症状呈现的时刻实际上是退行到了2岁或者3岁的。
强迫症的背后有可能掩藏着一个人想要维持某种关系的所有努力。那种关系有可能是试图重新获得爸爸的认同,重新获得妈妈的爱和接纳,或者是要老公接纳自己,或者是要妻子认可自己……
强迫症症状是一种语言,需要翻译才能懂得。
心理咨询师的建议
1。反其道而行之。在出现强迫症症状的时候,可以采用反其道而行之的方法来试一下,比如一天洗很多次手,很痛苦,你不要去跟这个症状较劲,你是胜不过症状的。这个时候,你反过来,鼓励自己去洗手。以前每次洗手的时候,你会反强迫,觉得自己不应该洗手,现在你反转过来,鼓励自己去洗手,以前每次洗10分钟,现在鼓励自己,我要洗20分钟……
关门也是这样的,以前每次下楼以后,要返回去看看门关好没有。这样的次数如果是有10次的话,你鼓励自己坚持做15次……
这听起来有点意想不到,但是,面对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如果坚持去做了,会发现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当然,这个办法只对相信者有用……
2。和症状和平共处。你总是想去消灭强迫症状,它会更加顽固地表现出来,但是,如果你可以学会和症状和平共处,它就会慢慢地松弛下来。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是带有一些强迫症状的,我们和强迫症病人的区别也许只是我们不和症状较劲。症状来了,我们等它来,我们顺应着症状的“命令”去做事,反正在主体之上,还有一个“主人”,我们也只能当他的下人,时间长了,症状会自觉无趣,就消退了。
3。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在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的工作中,一起去看到强迫症症状背后是在表达对什么问题的担忧以及内心的冲突。当然,咨询的终极目标是个人的成长,人格的成熟,不再生活在几岁时候的恐惧之中。
4。强迫症是有好处的。我最喜欢强迫症患者做出来的事情了,那真的是认真、严谨、负责、滴水不漏,把一件事情交给一个强迫症患者去做,我是很放心的,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用说,他就会帮我做得干净利落。这一点的意思是说,任何症状都是有其两面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