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秋娘微微一笑:画上的女子神韵精妙,美如仙子,我哪能相比?
宋申锡含蓄地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姐姐正如这画上的女子,宁做飘零客,不羡后庭芳,乃古往今来第一奇女子!只是太过飘然世外,是否也要改变一下?
杜秋娘有所领悟:若阅尽沧桑,繁花未老,而皆非太晚,改变又何妨?
宋申锡高兴地说:好啊,那我们坐下谈。今日请姐姐来府中,有要事相商。
杜秋娘已有感觉,此事必定机密。两人对面坐下,宋申锡便说,昨日宫中之事,姐姐都知道了吧?仇士良如此狠毒,飞扬跋扈,居然凌驾于君王之上!杜秋娘忙说,我和漳王也很愤怒,宦官权势日炎,已成尾大不掉!宋申锡也愤愤地说,小弟胸怀大志,但宦官专权,无处施展。那日小弟与姐姐已达成共识,今日可否结成同盟?为江山社稷,也为天下百姓来一番壮举?杜秋娘两眼闪光地看着他,问他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宋申锡放低声音说,昨日下朝后,陛下又宣小弟进宫密谈,小弟猜测,陛下对仇士良也忍无可忍,不愿再受宦官摆布,欲与朝臣密切配合,除掉仇士良的党羽,铲平宦官的势力!杜秋娘惊喜地说,这是好事啊!陛下可有明旨与你?宋申锡丧气地摇头说,没有,一切只是小弟猜测,陛下还在犹豫不决。杜秋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突然说,依我看,这正是改朝换代的好时机!宋申锡惊讶地说,姐姐的意思是?
杜秋娘走回他身边,也低声说:陛下优柔寡断,朝令夕改,对宦官纵容迁就,姑息养奸,这样下去只会误国误民,断送江山!我想废掉文宗,把漳王推上皇位!
宋申锡大吃一惊,不觉提高了声音:漳王?不不,不可呀!
杜秋娘严肃地看着他:为何不可?申锡,别忘了小杜的话,愚尔火入九泉底!若你患得患失,斩草不除根,换汤不换药,只怕这一番愚忠,最后要吃大亏呀!
宋申锡也站起来,焦急地在屋里踱着步,说让小弟再想想,好好想想……
一个仆人走来,递给宋申锡一封信,他急忙打开看,竟是唐文宗所写的圣旨:……凭高无限意,无复侍臣知。他忙说:秋娘姐,陛下在向我求救!小弟要进宫见他。
杜秋娘忙说:好,我也给陛下写一首诗,托你带给他。宋申锡急急地一摆手,把她请到桌案旁。门外闪过了两姐妹的身影,他们却没发现……
黄昏的宫中,唐文宗在看杜秋娘写的这首诗: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天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甘露冷如冰。他不禁长叹一声:先生写得好啊!
宋申锡肃然站在一旁,隐而不发。唐文宗转对他说,宋卿,你每日与朕讲经论道,竟不如先生,不知朕的心事?宋申锡连忙跪下说,微臣惶恐!不能为主分忧,罪该万死!唐文宗悲愤地一拍龙案说,罢了!如今朝中宦官的势力,已成宫禁大祸!据朕推测,朕的皇爷爷,父皇和皇兄,都死在阉人手里!至今弑君之徒尚在左右,而专横霸道犹有甚者,朕每受其胁迫,还得忍气吞声,任其飞扬跋扈,长此以往,也为祸不远了!
他情绪更加悯然悲凄,忍不住掉下泪来:朕,何以告宗庙社稷啊!
宋申锡也是潸然泪下,忙说:陛下且宽圣怀,微臣不才,愿效死力!
唐文宗立刻喜上眉梢:宋卿实为可用之人,朕心甚宽!须知宦官强横,皆因朝中朋党炽盛,朝臣互相攻讦,却无人为朕分忧。而卿不属朋党,不附宦官,且年轻有为,忠厚稳重,办事勤勉,为人可靠,堪当此任!卿可愿为朝廷除去仇士良这个大隐患?
宋申锡坚决地说:微臣早有此意愿!眼见当今英明天子,却陷于阉人之手,真乃奇耻大辱!微臣也十分惭愧。今陛下有此差遗,微臣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
唐文宗激动地抓住他的手,高兴地说:好!朕身在九重,欲求外助而不可得。是先生推荐了卿,说卿足以重用。卿本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不靠你,又去靠谁?
宋申锡眼睛一亮:原来是杜学士向陛下推荐了微臣。那正好,她曾与陛下同生共死,且智谋过人,微臣这就去与她商议,看如何一举除掉仇士良?
唐文宗笑道:这样甚好,不过贤卿,你与先生都要千万小心,务必联络朝臣,广为准备,不可草率行事,切莫辜负了朕的厚托与重望啊!
宋申锡忙说:请陛下放心,待微臣与杜学士商量妥当,再来禀报陛下。
唐文宗欣慰地仰头说:好!如除宦大计能成,朕才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这日清晨,杜秋娘坐在树下赏梅,崇文馆的庭院里有一树早开的寒梅,花朵嫣红,格外鲜艳,映照着庭院。杜秋娘看得出神,便支起画架,提笔画画,十分惬意。
宋申锡急急走来,看见此情此景,也是笑意盈盈:姐姐好兴致啊!
杜秋娘一边画画,一边问:看你喜气洋洋,是否大事已成?
宋申锡走到她面前,高兴地说:昨日陛下召小弟前去,已下旨要除去阉党!
杜秋娘起身,仰头看着梅花树:一早起来,便红梅报春,真有好消息!
宋申锡点头笑道:陛下看了姐姐写的诗,很振奋,历数阉党罪行,还让小弟来跟姐姐商量这除宦大计。姐姐,你我为国效力之日到了,姐姐可有什么良策?
杜秋娘思索着说,阉党人数众多,一举除掉很难,还是擒贼先擒王吧?宋申锡兴奋地说,那就先搞掉仇士良这个大阉贼!陛下也是这个旨意,让我等即刻行事,先诛元恶,越快越好,事不宜迟。杜秋娘又问他的主意,宋申锡也思索着说,小弟想今夜写奏章,罗列仇士良的罪状,明晨便请旨拿问,交大理寺核实复审。抓捕之际,须调用京城的可靠兵马,迅雷不及掩耳。只要仇士良被关进天牢,外面的阉党便可一扫而清!
杜秋娘摇摇头:此举未免书生气!别忘了仇士良是神策军左中尉,兵权在握,京城内外几万禁军都听他调度!若未定其罪,岂能动他分毫?若定其罪,他必反之,那时胁迫天子,以令文武百官,更难应付。而除了神策军之外的可靠兵马,大都在城外守关,你没有兵符,如何调动?即使能调动,也怕打草惊蛇,一招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宋申锡又想了想:那可如何是好?或者请圣上直接下诏,先撤去仇士良的中尉之职,另派可靠之人夺得兵权。对了,起用王守澄如何?借用钟馗来打鬼嘛!
杜秋娘坚决地说:不行,王守澄也是宦官,本质上也是阉党!可别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再说陛下若有胆撤掉仇士良,直接赐死他便了,还用得着给你下密旨?陛下正是忌惮仇士良手中的兵权,怕他把自己废了,才不敢明旨拿问,却让你秘密行动。
宋申锡有些为难地说,这可怎么好?此乃生死与共之大事,还望姐姐出个主意。杜秋娘笑道,我早有计策,你也不想想,那“一杯甘露”什么意思?宋申锡惊讶地问:是姐姐写给陛下的诗吗?竟有妙计暗含诗中?杜秋娘点头说,天地相合,乃降甘露啊!宋申锡莫名其妙地说,此话不是出自“道德经”吗?姐姐还有心思谈经论道?
杜秋娘意味深长地说:宪宗帝时,有一年春天,这甘露降于紫宸殿前,圣上便亲采而尝之。若这甘露如今降在金吾卫的庭院中,在那里动手擒贼,岂不最妙?
宋申锡猛然省悟,兴奋地连连拍手:太好了!此计甚妙,姐姐真是女诸葛!
杜秋娘笑道:但此计还差一个关键人物,就是金吾卫大将军,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