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得好好教训,明白吗,叶夫根尼?”她不时地提醒自己的儿子。他也总是顺从地点点头,皱皱眉,没说什么。
谁见了这老太婆都会皱起眉,我更是恨她恨得牙痒痒,她儿子也不是个好东西,为了这一肚子的怨恨我可没少挨打。
一天吃午饭的时候,她很可怕地瞪大眼睛,说:
“哎哟,阿列克塞,亲爱的,你干吗狼吞虎咽吃这么快?小心噎着了。”
我不耐烦地从嘴里掏出东西来,用叉子戳着,递到她面前。
“喏,想吃就拿去。”我说。
母亲把我拖出了饭桌,我被很没面子地赶上了阁楼。后来,外婆也上来了,她捂着嘴哈哈大笑,说:
“哦,天哪,你这调皮鬼,上帝保佑你!”
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捂嘴的样子,就跑了出去,爬上屋顶,在烟囱后面一坐就是老半天。
我忍不住想去捉弄他们每一个人,对谁也不想好好搭理,让我抑制这股冲动真的好难,可我又不得不忍住。
有一天,我在我未来的继父和祖母的椅子上抹了点樱桃树胶,他们俩都被牢牢地粘住了,动弹不得,真是好笑。可我被外公揍了一顿,随后母亲也来到阁楼上,把我拉到她身边,两个膝盖紧紧地夹住我,说:
“你为什么总这么不懂事?你知不知道这样做让我多难堪!”
她眼睛里泪光闪闪,搂着我的头贴在她的脸颊上,这比打我一顿更让我难受百倍!
我保证再也不去惹马克西莫夫家的人了,只要她不再流泪。
“这就对了,”她柔声说道,“你不能再这么调皮了,我们很快就要结婚,然后要去莫斯科,回来后你就跟我一起住。叶夫根尼·马克西莫夫又善良又聪明,我相信你会喜欢他的。你要像他一样念好多书,然后上大学,然后再当个医生。随便你想干什么,只要念好书干什么都成。好了,出去玩吧……”
她这一连串的“然后”就像一架不断往下延伸的梯子,把我引向黑洞洞的寂寞,使我离她越来越遥远了。她给我描述的未来毫无欢乐可言,我多想告诉她:“不要结婚了,我可以挣钱养活你。”
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母亲总是唤起我对温柔体贴无限的遐想,可我没有勇气对她说。
我在花园里的工作一天天地进展着,砍去杂草乱蒿后,我在土坑四周用砖块铺了一圈,还砌了个座位,宽敞得可以躺人。我又收集了一些彩色玻璃片和碎碗碟,嵌在砖块间的泥土缝里,阳光照射下来,这些碎片就会闪闪发光,像教堂里的神像一样光灿灿的。
“这主意不错。”一天,外公仔细打量着我干的活儿,说:“只是这些杂草还会再长,你没有除根,拿把铁锹过来,我帮你把土再挖深些。”
我拿来铁锹,他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咳了几下,把铁锹深深地插进土里。
“把这些草根都扔了,我要给你种上向日葵和锦葵,那才好呢……”
忽然他倚着铁锹不再吭声,我朝他瞥了一眼,发现他像狗一样机灵的小眼睛里竟然滴着眼泪。
“出什么事了?”
他身子一晃,用手擦了把脸,望着我,说:“咳,我老出汗。瞧,这么多蚯蚓!”
他又挖了起来,突然跟我说:“都是白费力气,白干了。我很快就要卖房子了,也许就在秋天吧,我得有钱给你母亲办嫁妆。唉,至少让她过得好一些……”
他挥了挥手,扔下铁锹朝浴室后的角落里走去,那儿有他的温室。
我开始掘地,没干多久,就被铁锹伤到了脚趾,这使我不能去教堂参加母亲的婚礼了。
我只能走到大门口,目送她挽着马克西莫夫的手臂渐渐远去。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踩在从人行道上的砖块和砖缝间钻出来的小草上,像是踩着钉子在走。婚礼冷冷清清,回到家里后,大家都无精打采地喝茶。母亲很快去了卧室收拾箱子,继父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说:
“我答应要送你颜料,可这儿买不到好的,我自己的又不能给你,我从莫斯科给你带过来。”
“我要颜料有什么用啊?”
“难道你不喜欢画画?”
“我不会画。”
“那我送你别的好了。”
母亲走过来说:“我们很快就回来的,等你父亲考完试,毕了业,就回来了。”
他们说话时把我当个大人,这还差不多。不过,都有胡子的人了还要去读书,这可没听说过。“你读什么?”我好奇地问他。
“土地测量。”
我懒得再问土地测量是干什么的。
屋子里一片死静,只能感觉到一种像是地毯刮擦时发出的沙沙声,我盼望夜幕快快降临。外公背靠炉炕,半闭着眼睛望向窗外。绿老太婆在帮母亲理东西,唉声叹气絮叨个没完。外婆在中午时喝醉了酒,怕她出丑,外公已把她锁进阁楼里。母亲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动身了。
临别时,她抱起我,用一种不曾有过的眼光望着我。吻着我说:“好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