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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4页)

那个秋天他把房子卖了。

卖房前不久,在一次早餐桌上,他突然阴沉、坚决地对外婆宣布说:

“孩子他妈,我养活你也够久的了,从现在开始,你自寻生路吧。”

外婆听了这话,丝毫不为所动,仿佛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不紧不慢地取出鼻烟壶,伸到海绵样的鼻子底下嗅了嗅,说:

“好啊,你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外公在小山下的一座老房子里,租了两间黑乎乎的地下室。

搬家那天,外婆找来一只系有长带子的破草鞋,把它扔到炉炕里,蹲下身来,开始呼唤家神:

“家神家神,一家之神,给你雪橇,我们一起搬新家,保佑我们从此平平安安……”

外公站在院子里,朝窗内瞄了一眼,大叫起来:“不许你搬这东西,你这异教徒,真是丢人现眼……”

“哎哟,孩子他爸,小心惹祸上身啊!”

她一本正经地警告着,可外公怒气冲冲,不准她把家神带走。接下去的两三天,外公把家具物件卖给了几个收破烂的鞑靼人,讨价还价的时候,气得直骂娘。

外婆望着窗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低声念道:“拖吧,都拖走吧,砸了算了……”

一想到要离开温暖的小窝,我差点就要哭了。

搬家来了两辆大车,我坐的那一辆颠得七上八下,时不时地想要把我从一大堆货物中抛出去。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我过了大约有两年,直到母亲去世。

外公搬到地下室不久,母亲就回来了。她脸色苍白,人也瘦了,眼睛看上去更大了,眼神惶恐不安。她对什么都要仔细打量,仿佛是头一次见到我和自己的父母,而且看我们的时候沉默不语。继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轻轻吹着口哨,不时地咳嗽几下,两只手放在背后,不停地扭动着大拇指。

“天哪,你怎么这么会长啊!”母亲用发烫的手掌捂紧我的脸颊,对我说。她穿了一件肥大的棕色衣服,肚子鼓了出来,很难看。

“你好啊!”继父伸出手,说道,“过得怎么样啊?”他嗅了嗅空气,说,“这儿太潮。”

他俩衣衫破旧,面容憔悴,像是拼命追赶过什么,现在累得哪儿也走不了,只想躺下来喘口气。

喝茶的时候大家闷闷不乐,外公望着窗外雨打玻璃,问道:“这么说,烧得一无所有了?”

“一无所有了,”继父毫不含糊地说,“我们差点儿也出不来了。”

“呣,大火无情啊。”

母亲紧靠着外婆,凑到她耳边窃窃私语。外婆眯缝起眼睛,像是不能见光的样子。

空气越来越压抑。突然,外公带着挖苦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大声说道:“叶夫根尼·马克西莫夫先生,我怎么就听说根本没什么火灾,而是你在牌桌上输了个精光。”

屋子里顿时一片肃静,只听到冷雨敲窗和茶壶噗噗冒气的声音。

“父亲……”还是母亲先开了口。

“叫什么叫,”外公歇斯底里地怒吼道:“你还想怎么样啊?我早就跟你说过,三十岁的人了,不能嫁个二十岁的。你瞧瞧,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跟了他,你就能当阔太太了?现在怎么样啊,我的好女儿?”

他们四个吵了起来,继父声音最响。我跑到过道里,坐在柴堆上,简直傻了眼了。这怎么可能还是我的母亲?她以前绝不是这样的。在房间里我记不太清楚,可来到这漆黑的过道上,她原先的样子已清晰地浮现出来。

后来,我也忘了是什么原因,我又住到了索尔莫夫镇。那儿的房子很不一样,墙上没糊墙纸,木头缝里塞满了麻屑,里面蟑螂成群。母亲和继父住在两间朝街的房子里,我和外婆住在厨房里,只有一扇天窗。

房顶上,工厂的黑烟囱正不停地冒出滚滚浓烟,冷风一吹,整个小镇都烟雾弥漫。在我们冰窖似的房间里永远充斥着一股烧焦的油烟味。一大早,工厂的汽笛就像恶狼一样号叫:“噢呜——噢呜……”要是踮起脚尖站到长凳上,透过窗户的顶端,刚好能看见亮着灯的厂门敞开着,像老叫花子咧开没了牙的黑嘴,密密麻麻的人头正在往里涌。

到了中午,汽笛又尖叫起来。大门像黑嘴似的张开了,露出一个黑簇簇的深洞,被反复咀嚼过的工人从洞里呕了出来,他们像排到街上的一股污水,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把黑压压的人群驱散回家。

在这儿几乎看不到天空,被烟熏黑的屋顶上和落满煤烟粒子的雪堆上,低垂着一个巨大的灰黑的平顶盖,以它日复一日的单调色彩扼杀你的想象力,让你只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晚上,工厂上方晃动着浑浊的红光,照亮了烟囱的顶端,仿佛它们不是从地面上升起来,而是从烟云里落下去,一面降落,一面喷吐着红烟,不停地吼叫着。这让人难以忍受的嘈杂场面,像恶毒的虫子一样一口一口吞噬着人的内心。

外婆干起了苦力,从早到晚就忙着做饭、拖地、劈柴、挑水,到了睡觉时累得呼呼直喘气。

有时候,她做完了饭,套上那件短棉袄,把裙子高高掖起,就动身进城去了。

“去瞧瞧老头子过得怎么样了。”

“我也去!”

“没看见这风刮得有多大吗?冻死你!”

每次去城里,她都要在茫茫的雪地里走上长长的七俄里。

母亲怀孕了,脸色蜡黄,整日裹着块镶有长穗子的灰色破披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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