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脸黄得像柠檬的被释放的囚犯,喜出望外地跑到保尔面前。他是谢佩托夫卡的排字工人萨穆伊尔。列赫尔。
保尔听着萨穆伊尔的叙述,他的脸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萨穆伊尔是在讲他们的故乡谢佩托夫卡发生的悲壮的流血事件。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熔化了的铁水,点点滴滴落在保尔的心坎上。
“一天深夜,我们一下子全给逮捕了,是一个无耻的叛徒出卖了我们。我们大伙落入了宪兵队的魔爪。保尔,你知道他们打得有多厉害啊。那些日子的事我真没法说。保尔,有好多人你是认识的:瓦莉亚,县城里的罗莎,她还是个孩子呢,才十七岁,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子,一双眼睛总是那么信任地瞧着别人。还有萨沙。邦沙弗特,你记得吧,他是我们厂的排字工人,一个快乐的小伙子,总是爱画讥讽老板的漫画。这些人,你都认识。其余的人都是从县城和镇上抓来的,一共二十九个,其中六个女的。他们残酷地折磨我们。瓦莉亚和罗莎第一天就被强奸了。那帮畜生,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她们被拖回牢房的时候,都已经半死不活了。罗莎回来以后就不住嘴地说胡话,几天后就完全疯了。
“那些禽兽还不相信她真的疯了,说她装疯卖傻,每次提审都毒打她一顿。她被枪毙的时候,模样真吓人。脸给打成了紫黑色,两眼发直,样子完全像个老太婆。
“瓦莉亚直到最后一刻都表现得很好。她们死得都像真正的战士。我不知道她们从哪儿来的那股力量。她们死得那么悲壮,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瓦莉亚参加的是最危险的工作——她负责跟波军司令部的报务员保持联系,还经常到县里做联络工作。他们搜查她家的时候,又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两颗手榴弹和一支毛瑟枪。手榴弹就是那个叛徒给她的。整件事情都是事先策划好的——好给她安上企图炸毁波军司令部的罪名。
“军事法庭判决瓦莉亚和另外两个同志绞刑,其余的全部枪毙。判决的告示贴遍全城,人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决定在白天当众行刑,好让每个人看了都害怕。大伙儿默默地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只偶尔有人说一两句话。该说的前一天都说了,并且也互相进行了诀别。只有罗莎蜷缩在牢房的墙角,自言自语地说些听不明白的话。瓦莉亚被强奸后又遭毒打,已经被折磨得走不动了,一直躺在那儿。两个由乡下捉来的女共产党员,是一对亲姐妹,互相紧紧地拥抱着,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斯捷潘诺夫是从县里给抓来的,他年轻力壮,像个大力士,被捕时曾打伤了两个宪兵。这时他坚决地对姐妹俩说:‘同志们,别流泪!要哭就在这儿哭,到外面可别哭了。咱们绝不能让那些吸血的恶鬼得意。他们反正是不会放过咱们的。咱们终究一死,那就应该死得从从容容。咱们谁也不能跪下。同志们,请记住,死也要死得英勇!’”
“敌人用枪托把我们赶到监狱的院子里,每四人一排,然后打开大门,把我们押到大街上。他们叫我们一起站在绞架跟前,让我们先亲眼目睹自己的同志被绞死,然后再枪毙我们。军事检察官和高级军官们都站在绞架旁边。最后,终于把瓦莉亚和其他两个被判处绞刑的同志押出了监狱。他们三个人互相挽着胳膊,瓦莉亚站在中间。她实在衰弱得走不动了,那两个同志搀扶着她。不过,她还是竭力想自己走。她记住了斯捷潘诺夫的话:‘死也要死得英勇。’她没穿外套,只穿一件绒线衫。”
“侦缉处长什瓦尔科夫斯基显然不愿意看到他们挽着胳膊走,用力推了他们一下。瓦莉亚说了一句什么话,一个骑马的宪兵立刻扬起鞭子,朝她脸上狠狠地抽了一下。”
“这时候,人群中有一个妇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她呼天抢地,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竭力要挤过警戒线,冲到三个人跟前。但是她被抓住,并且被拖走了。那老妇人准是瓦莉亚的母亲。他们走近绞架的时候,瓦莉亚唱了起来。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歌声——只有视死如归的人才能如此慷慨激昂地歌唱。她唱的是《华沙革命之歌》,那两个同志也和着她唱。宪兵用马鞭疯狂地抽打他们,但是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于是宪兵把他们打倒在地,像拖口袋一样拖到绞架跟前,匆匆忙忙念完判决书,就把绞索套在他们的脖子上。这时,我们一起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扑过来,我只看见一个匪兵用枪托把支着平台的木桩子推倒,我们的三个同志就全让绞索给吊了起来……”
“就在我们九个人站在墙根等着挨枪子儿的时候,他们宣读了判决书,说将军大人开恩,把我们的死刑改为二十年苦役。其余的十七位同志还是给枪毙了。”
说到这里,萨穆伊尔猛地扯开衬衫领子,好像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似的。
“他们的尸体整整吊了三天,匪兵站在绞架旁边日夜看守着。后来我们牢房里又关进来几个犯人。他们说:‘第四天,三个人中最重的托鲍利金同志的绞索断了。他们才把另外两个人也解下来,就地掩埋了。’但是绞架一直竖在那儿。我们被押到这儿来的时候,看见绞索还在绞架上悬着,还在等待着新的牺牲者。”
萨穆伊尔停止了述说,呆滞的目光凝视着远方。保尔没有觉察到他的话已经讲完了。
那三具尸体的样子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们面容扭曲,脑袋歪向一边,在风中无声地摆动着。
骤然,街上吹起了震耳的集合号,号声惊醒了保尔。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萨穆伊尔,我们到外面去吧。”
在大街上,骑兵正押着波兰俘虏走过。团政委站在监狱门口,在阵地记事册上写了一道命令。他把纸条交给矮壮的骑兵连长,说:
“安季波夫同志,你拿着这命令,派一个班,把俘虏全部押解到诺沃格勒-沃伦斯基。受伤的要给包扎好,抬到车上,也往那个方向运。送到离城二十俄里的地方,就让他们回去吧。我们没有工夫再管他们了。注意,不许粗暴地对待俘虏。”
保尔跨上战马,回过头来对萨穆伊尔说:
“你听见没有?他们绞死我们的同志,而我们却要把他们送回自己人那儿去,还不许粗暴地对待!这怎么办得到呢?”
团长回过头来盯了他一眼。保尔听到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出这坚决而严肃的话来:
“虐待解除了武装的俘虏是要枪毙的。我们不是白军。”
当保尔策马离开监狱大门的时候,他想起了在全团宣读过的苏维埃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其中最后几句是这样说的:
工农国家热爱自己的红军,以拥有红军而自豪,并要求不要在它的旗帜上染上一个污点。
“不要染上一个污点!”保尔的嘴唇微微嚅动着说。
保尔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个人。这些日子,每天都在激烈地战斗。保尔。柯察金已经溶化在集体里面了。他和所有的战士一样,仿佛已经忘记了“我”字,只知道“我们”:我们团,我们骑兵连,我们旅。
布琼尼的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连续进攻,接连不断地重创敌军,摧毁了波军整个的后方。他们像冲击峭壁的巨浪一样冲上去,退回来,稍微休息片刻,又发出可怕的“杀呀!”的喊声,再次冲上去。
8月19日,在利沃夫地区的一次激战中,保尔被打飞了军帽。他勒住马,但是前面的战友们已经冲进了波兰白军的散兵线。杰米多夫从洼地的灌木丛中冲出来。他冲向河岸,一路上高喊:
“师长牺牲了!”
保尔浑身一震。列图诺夫,他英勇的师长,大胆无畏的同志,就这样牺牲了!一阵狂怒袭上保尔的心头。他用刀背猛拍了一下已经十分疲乏、马笼头上沾着点点鲜血的坐骑格涅多克,向厮杀着的人群直冲过去。
“砍死这些野兽!砍死他们!砍死这些波兰小贵族!他们杀死了列图诺夫!”他狂怒地扬起马刀,不顾一切地劈向一个穿绿制服的波兰兵。由于师长的死,全连燃起了复仇的怒火,把波军的一个排杀了个精光。
他们追逐溃逃的敌军,进入一片开阔地。这时,波军的大炮向他们开火了。榴霰弹在空中爆炸,向四周散布着死亡。
一团绿火像镁光似的在保尔眼前一闪,耳边响起了一声巨雷,烧红的铁片灼伤了他的脑袋。大地可怕地、不可思议地旋转起来,开始缓缓地向一旁倒下去。
保尔像一根稻草似的被甩离了马鞍,越过马头,重重地摔倒在地。
刹那间,黑夜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