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今天结婚的;但现在不行了。”
“今天结婚——礼拜天?”他大声问。
“在这个一年当中的繁忙时节,我们先前定在礼拜天是为了不耽搁太多的时间。”她回答。
“这么说,你把婚礼推迟了——肯定没有吧?”
“你让我来,我就来了。”她恭顺地回答,像一个被某大巫士支使的顺从精灵。的确,男爵对于这个天真姑娘的影响力十分奇特,就像施了魔法或催眠术一样。她受着极大的支配,而这当中性的成分是几乎不存在的。这是普洛斯彼罗[80]对于温和的埃里厄尔[81]的影响。然而这大概只不过是世界公民对于隐居者的影响,是阅历丰富的男人对于天真单纯的少女的支配。
“你来了——在你的结婚日!——啊,玛杰莉,这是一个错误。当然你不应该听我的,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婚礼是在今天,以为不久将举行。”
“我向你保证过,先生;我宁愿遵守诺言也不与杰姆结婚。”
“千万别那样——这种感情是错误的!”他低声说,看着远山。“这一切好象都是命;我跳出油锅又落入火坑。你对我那么好,可我是怎样在报答啊!事实上,我先前身心都不适,所以我——可别再说这些啦。现在的问题是——马上纠正我们犯下的大错。”
停顿片刻后,他又急忙说道:“你下山到路上去。那时我会把一辆轻快的马车赶到那儿。我们可以及时赶回去。现在是什么时间?如果不行,明天肯定可以举行婚礼的;那样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别哭,亲爱的姑娘。当然,把这个小盒拿着——你会嫁给杰姆的。”
他急忙赶到马房,她照他说的朝前走去。看来是他亲自把马套上马车的,因他很快又带着马车出现在公路上。玛杰莉默默地在车上坐下,男爵怀着自责,似乎被触到了痛处——他注意到她表现出无精打采、毫不关心的样子。毫无疑问她心中曾甘愿服从显然是重要的命令,即这天早上成为杰姆的妻子;但是也同样毫无疑问,假如男爵不请她来,她也会静静地走上圣坛。
他疯狂地驾着车,卷起团团灰尘。在这个宁静的礼拜天早上可供观看的不少——无风的树林的田野,颤动的阳光,暂时懒得走动的人们。可是对于这些他们谁也没注意,就这样靠近了牛奶房。他最初表示想和她一起进屋,但后来他放弃了,因为那样做极不恰当。
“你没有耽搁多久的。”他说,跳下车,帮助她下来。“说实话:就说有人让你去拿一件礼物——是我的错——也是你的错。我想他们会原谅的……另外,玛杰莉,我对你的最后一个要求是:假如我再请你来,你就别来。严肃地保证吧,亲爱的姑娘,任何这样的请求你都置之不理。”
她的嘴唇动一下,可是他听不见她的保证。“啊,先生,我不能作这个保证!”她最后说。
“但你必须这样做,才可能获得振救!”他几乎严厉地坚持道。“你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那我就保证吧,先生。”她回答。“现在请离开我,我要进屋去把事情办了。”
他把马掉转过来驾车离开,不过没走多远。在看不到她后他突然拉住缰绳。“只要我回去向她求婚,她就会跟我来的!”她咕哝道。
他站在马车上,这样就能越过树篱看过去。玛杰莉还无精打采地坐在原处,田野里没有比她更可爱的花儿了。“不行,”他说,“不行,不行——绝不行!”他重新坐下,车轮轻快地在柔和的尘土上迅速向“山林小屋”驶去。
与此同时玛杰莉并没有移动。如果男爵能够假装严厉那么她也能够假装平静。她静静地保证要进屋去把事情办了,但他并不知道挡在这个保证后面的是什么。她终于站起身,先转身离开房子;可不久后,她显然才记起手里拿着的东西,于是打开它,看看盒子里面。这似乎给她增添了勇气。她又转过身,十分真诚地面对着牛奶房,尽管大门出现在眼前时她心里还在踌躇,但她仍继续向着门口走去。
来到门槛她站着倾听。房子静静的。过道上的装饰明显可见,通往大门的小路也被仔细打扫并铺上砂子,她将作为新娘从上面走过;而麻雀却在上面跳着,好象路已经荒废;在它的转折期一切似乎已被阻止,就像钟在敲响时停止了一样。面对这个暂时中止了的活跃场面,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消失一定曾引起多么巨大的震动。可以肯定的是,玛杰莉那天早上突然匆匆赶去约会,并没有认识到这种冒险行为所付出的代价——只是在以后的岁月里她才一次次地确信这点。不过为了对她公正一点,也应该提到她当时曾隐隐觉得可以按时赶回来参加婚礼,只要那封信所包含的意义并不十分严重。但总的说来,她像原始时代的一个信徒那样非常盲目地服从了他的召唤。她深信自己的出现会关系到男爵的生命——因她这时已凭直觉推测到,在那个浓雾弥漫的早晨她曾碰巧阻止了一个惨案——她因此完全丧失了作出判断与冷静思考的意志。她那天真无邪的恋爱事件仿佛除了有可能给他造成伤害外再没别的。
她向着屋内铺上砂子的地面跨出了众所周知的一步,朝前走去。就在门内,父亲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简直无法形容:更确切地说,那是一副以人的面具出现的“责备”与“愤怒”。
“什么!你还敢活着回来呀,轻佻的女子,回来看看你是如何让诚实的人们受到欺骗的!你让我们大家觉得恼怒,我不想见到你,不想听到你,不想知道一切!”他在屋里踱来踱去,无法控制自己。“你今天早上没有和那个男人结婚,除了死你没任何理由;可你却一点没事、厚颜无耻地站在那儿!你回来干嘛?”
“我回来与杰姆结婚,如果他愿意的话。”她轻轻地说。“如果不愿意——也许更好。今天一大早有人把我叫去了。我想——”她迟疑起来。说她想到如果自己不去一个男人那里他就会自杀是绝对不行的。“我不得不去。”她说。“我保证过。”
“那你干嘛不事先告诉我们,这样就可以把婚礼推迟,而不是把我们当傻瓜一样?”
“因为我担心你不会让我走,而我已下了决心一定要去的。”
“去哪里?”
她沉默不语,最后说:“我会把一切告诉杰姆,向他说明原因;假如他还算得上是我朋友他会原谅我的。”
“杰姆不会原谅——他没这么傻。杰姆把一切都为你准备好,杰姆来到你家,穿着一身结婚的新衣,笑得那么开心;杰姆告诉了牧师,让打铃人准备好,让教堂执事等着;然后——你却不见啦!这时杰姆脸色非常苍白,他一下爆发出来,说:‘如果她今天不嫁给我,她就根本不会嫁给我了!算啦,让她去别的地方找一个丈夫吧。两年来她总是那么傲慢和烦恼,我都一直忍受着。我干得很辛苦,整天奔波,又是买又是卖,这一切都为了她。我作牛作马,’他说——是的,他说得很好——‘但我不愿意再忍受下去了。让她走吧!’‘杰姆,’我说,‘你是一个男子汉。假如她活着,我会说你好;假如她死了,可怜我这个老头吧。’‘她没有死,’他说,‘我刚听说有人看见她今天早上走过田野,现出胜利的轻蔑样子。’说罢他转身走了,其余的邻居也走了,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丢脸。”
“他太急躁了。”玛杰莉嘀咕道。“我本来是可以明天和他结婚的,既然他都说了那样的话,又怎么行呢;也许这样还好些。”
“你还能这么沉得住气?这么说我安排的这一切都白搭了,你竟然把它们打乱,随便说出今天没办的事明天就是了,那么容易吗?你给我滚开!我不想再听到什么。我没啥和你说的了。”
“我会走,你也会后悔的!”
“不错,走吧。后悔的——不是我。”
他转身顿着足走进干酪室里。玛杰莉爬上楼去。她现在也很激动,不是像经常在一般场合时那样躲在自己寝室里,直到父亲的怒气烟消云散,而是收拾起一包东西,又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来,离开了房子。每当遇到这种必要的时候她都有个躲藏的地方,父亲也知道,所以看见她出去他也就没有那种应有的惊慌。那个地方就是“罗克门”,即她奶奶的家;当玛杰莉这个年轻女子明显错了的时候,奶奶也总是站在她一边。
她绕来绕去地走着,以免走到“山林小屋”附近;她感到单调乏味,已经走得疲倦了。不过到了奶奶的那个村舍就会得到安宁,因为她在那儿便成了自己的主人——奶奶从不下楼来——同住在一起并照顾她的埃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只是肌肉和声音更大些。走近时道路又宽又直,两边是稀疏细长的树子,那情景与霍贝马[82]及其画派让世人看到的某些荷兰风景出奇地相似。
玛杰莉向奶奶说明婚礼已被推迟,她是来住一阵子的,然后便做其它事去了,其中之一便是小心翼翼收拾好礼品盒——男爵送给她的结婚礼物。既然没有结婚,她便希望立即把礼物还回去。也许,在她错综复杂的内心深处,她为有理由把礼物归还比为有理由留着它怀着一种更大的满足。
要把东西送回去可不容易。傍晚时她把自己掩盖起来,找到一条奶奶过去将蜜蜂赶入蜂箱时用过的薄面纱,把脸抱住,怀着一颗突突跳的心出发了,最后走近她所崇拜的男爵那座临时房屋。她只敢来到后门,把一包写着他收的东西递进去,然后匆匆离开。
男爵已极力把玛杰莉送回去完成因他而耽搁的事,现在看来这天他无法知道结果如何。出于显然的原因,他希望避免直接向送信人打听,而自己又很不舒服,无法亲自前去,所以他不能够得到具体的情况。当暗示婚礼失败的包裹被拿进来时,他已孤独地吃完晚饭,正坐在那儿沉思。那个男仆为包裹被送来的方式产生了好奇,出去关上门后还从锁眼里窥探,想了解那包东西意味着什么。男爵刚一打开它就猛然把脚从椅子上一蹬,开始诅咒自己酿成大祸,把她给毁了,因为礼品盒被归还一事不仅表示这天没能举行婚礼,而且表示明天或任何时候都再不会举行。
“我对那个天真的女人犯了一个大错!”他咕哝道。“也许使她失去了成为一个幸福家庭的女主人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