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认为这里安全,你可以待在这里。”克雷基特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
赛克斯缓慢地将眼睛抬向他背后的墙上,并且说:“那……那具尸体……埋了没有?”
他们摇了摇头。
“为什么还不把她埋掉!”他反驳道,眼睛依然瞥了一眼他背后的墙,“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么丑陋的东西留在地面上呢?谁在那儿敲门?”
克雷基特离开房间时打了个手势,暗示没有什么可惊慌的。不久他就回来了,后面跟着查利·贝茨。赛克斯坐在门的对面。因此,这小伙子一踏入房间,劈面就见到他的身影。
“查利!”赛克斯前进一步,说道,“难道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别靠近我,”小伙子继续往后退,回答道,眼里充满恐惧地盯着杀人犯的脸,“你这个凶残的野兽!”
“你们三位做证,”小伙子挥动着攥紧的拳头,大声说道,他越说越慷慨激昂,“你们三位做证,他就是会被活活地下油锅,我也要把他交出去。如果你们三个人有点男子汉的勇气,就应该帮助我。杀人啦!救命啊!把他抓起来!”
贝茨少爷发出了这些叫喊,又伴随着剧烈的手势,真的单枪匹马地向这个强壮的汉子猛扑过去,因用力过猛,竟出其不意地将对方重重地扳倒在地。
三位旁观者似乎都吓呆了,他们谁也没有介入。于是小伙子和那个男人一起在地上打滚,一阵噼里啪啦的拳头雨点般打在那少年身上,他毫无回手之力,只是越来越紧地扭住杀人犯胸前的衣服,一边不停地、拼命地呼救。
这时,克雷基特神色惊慌地将赛克斯往后拉了一把,并指着窗外。下面灯火闪烁,似乎有不计其数的人越过最近的那座木桥。接着,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而后,众多愤怒的声音汇成一阵嘶哑的嗡嗡声。这声音足以使最胆大包天的人心惊胆战。
“救命!”小伙子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他就在这儿!把门打破!”
“把门打破!”小伙子尖叫道,“我告诉你们,他们绝不会开门的。直接跑到有灯光的那个房间,把门打破!”
他的话音刚落,密集、沉重的敲击乒乒乓乓地落在门上和较低的窗板上。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好哇”的欢呼声,使听者第一次对人群的人数之众有了足够的认识。
“找个可以把这个大喊大叫的野孩子锁起来的地方,把门打开,”赛克斯恶狠狠地喊道,他将小伙子丢进去,拴住门,转动钥匙,将门反锁起来,“楼下的门关牢了没有?”
“上双重锁,且用链条扣住。”克雷基特回答道。他和另外两个男人依然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在凡人曾经听说过的一切可怕的呐喊中,没有哪一种呐喊能够超过被激怒的人群发出的惊天动地的怒吼。最靠近他的人把这句话传下去,于是数以百计的人都随声附和着。有的叫“拿梯子”,有的叫“拿锤子”,有的举着火把来回奔跑,像是在寻找这些东西,然后又重新回来继续喊叫。所有的人都在底下的黑暗中来回晃动,宛如一片在狂风中摇动的玉米田,还不时地加入一阵高声的怒吼。
“潮水,”杀人犯放下框格窗,把黑压压的一片面孔关在外面,跌跌撞撞地走回房里说道,“我刚才上来的时候潮水已经上涨了。给我一条绳子,一条长绳子。他们全都在房子的正面。我可以跌落到‘愚蠢沟’里,从那边逃走。”
三个惊恐万状的男人指出了放绳子的地方。杀人犯匆匆地选了一条最长、最结实的粗绳子,赶忙爬上了屋顶。
除锁住贝茨少爷的那个房间的一个小活动天窗外,这栋房子后面的所有窗户早已被砖头堵死了,可是,贝茨少爷从这个孔洞不断地叫户外的人守住屋子后面。因此,当杀人犯终于从顶楼的门爬上屋顶时,一声大喊把这一新动向通报给房子正面的那些人。他们立即拥到屋后,一股川流不息的人群互相向前推搡着。
赛克斯把特意抬上去的一块木板牢牢地固定在屋顶门上。而后,他蹑手蹑脚地爬过了瓦屋顶,从低矮的扶墙上往下望。
潮水已经退了,沟底尽是淤泥。
在短短的一瞬间,人群已经安静了下来,密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却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是,他们刚明白他的意图已化为泡影时,就爆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和咒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人群已经拥进了沟对面的房子里,框格窗已被推拉起来或整个被扯下来。每个窗口都露出层层重叠的脸孔,每个屋顶都站满了一群群的人,每座小桥(可以看得见三座)都被站在上面的人群的重量压弯。
“我愿意出五十英镑,”站在同一个地方的一位老先生喊道,“赏给活捉凶手的人。我将留在这里,专门等候他前来领赏。”
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大声的呐喊。在窗口观看的人们见到桥上的人往回拥,也纷纷离开原来的位置,冲进街道里,与正一窝蜂地拥向他们原先离开的地点的人群会合。人们彼此互相挤压争斗,气喘吁吁、迫不及待地要靠近门口,以便警官把罪犯带出来时能够先睹为快。
由于完全被人群的凶猛镇住,又加上不可能逃脱,凶手畏缩了。他一跃而起,决定跳进沟里,为自己的逃命作最后一搏,同时,冒着窒息的危险,趁着黑暗和混乱,悄悄地溜之大吉。
他重新振作起来,鼓起新的力量,在表明有人已冲进房里的声响的驱动下,用脚抵住烟囱,将绳子的一端牢牢地拴在烟囱上,另一端则借助于双手和牙齿,几乎仅片刻的工夫就打了一个很牢固的活套索。他可以利用这根绳子使自己降到离地面不到自己身高的距离之内,手里备好一把刀,到时候砍断绳子,让自己掉落在地。
当他把活套索先套在头上,然后再滑落到腋窝底下时,凶手回头看了身后的屋顶一眼,把双臂猛地伸过自己的头上,发出一声恐惧的叫喊。
“又是那双眼睛[18]!”他发出一声鬼怪的尖叫。
他的身体仿佛遭闪电袭击了似的摇摇晃晃,失去平衡,从低矮的扶墙上坠落下来。活套索挂在他的脖子上。套索因他的体重而将他往上拉起,绷得像弓弦那么紧,又像一支离弦的箭那样一直往下坠落了三十五英尺。套索猛拉了一下,他的四肢惊人地抽搐着。于是,他被吊在那儿,正在变得僵硬的手里还紧握着一把打开的小折刀。
那条狗一直躲着。现在,它凄厉地长号一声,在屋顶的扶墙上来回奔跑。然后,往下跳之前它竭力镇定了一下,便朝着死者的肩膀上跳去。它跳下去时偏离了目标,在空中打了个滚,掉进沟里,头撞到一块石头上,脑浆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