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看法?”我问。
“我这把提琴该换换弦了,”他说,“把你的手枪装进口袋里。那个家伙来时,和平常一样和他谈话。其余让我来。不要盯着他,让他害怕了。”
“现在是八点。”我看了看表说。
“是的,他可能几分钟之内就会来。去把门稍稍打开些,好了。再把钥匙插在门里边。谢谢。这是我昨天在书摊上买的一本古怪的旧书《论国际法》,是1642年在苏格兰低地列日用拉丁文出版的。这本棕色封皮的小书出版时,查尔斯这里指查尔斯一事。查尔斯于1649年1月30日经议会所组织的法庭审判后,以民族叛徒的罪名被处死。的头还没落地呢?”
“承印人是谁?”
“一个叫菲利普·德克罗伊的,扉页上写着‘古列米·怀特藏书’,墨水都褪色了。不知道这是什么人,是一位十七世纪严格奉行法律的律师吧,连他写的字都有一种依法办事的味道。我想,我们的人来了。”
他说话时门铃大响了起来。夏洛克·福尔摩斯轻轻站起身,将坐椅挪了挪对着房门。我们听见女仆沿门厅走去,门闩咔哒一响,门打开了。
“华生医生住这儿吗?”一个清楚、带点粗气的声音问。女仆的答话没听清,但门关上了。有人沿楼梯走上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我的同伴听着,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这人缓慢地沿过道走来,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我高声说。
出人所料,推门进来的不是那个蛮汉,而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她拐着脚,似乎由于突然见到光亮而眩了眼。她屈膝行礼后便站在那儿,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们,—边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搜索着衣袋。我望了望我的同伴,只见他有些郁郁不乐,这时我能做的只有保持平静。
这个老妇摸出一张晚报,指着我们的广告说:“尊敬的先生,我就是为这个来的。”说着她又行了个屈膝礼。“布里克斯特路上拾到的那只结婚戒指是我女儿萨莉的。她结婚到现在才十二个月,丈夫是一艘英国船上的乘务员。如果他回来发现她的戒指没了,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他平时就性情急躁,喝上几杯就更不用说了。请原谅,事情是这样:她昨夜去马戏场,是和……”
“这是她的戒指吗?”我问。
“感谢上帝,”老妇高声说,“今晚萨莉不知会有多高兴呢,这正是她的。”
“你住在哪里?”我拿起一支铅笔问道。
“亨茨迪奇区,邓肯街13号。从这里去要走很长一段路。”
“布里克斯顿路并不在任何马戏场与亨茨迪奇之间。”夏洛克·福尔摩斯突然说。
老妇转过脸去用那双眼圈泛红的小眼睛仔细瞧着他。“这位先生问的是我的地址,”她说,“萨莉是在佩卡姆的梅菲尔德公寓3号租的房。”
“您贵姓……”
“我姓索耶。她姓丹尼斯,丈夫叫汤姆·丹尼斯,一个很帅的小伙子,在海上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可是一上岸,便只知道女人和酒吧了。”
“这是你的戒指,索耶太太,”在我同伴的示意下我打断了她的话,“不用说,这枚戒指肯定是你女儿的,我很高兴能将它物归原主。”
老妇咕咕哝哝地左谢右谢,把戒指包起来放进衣袋里,拖着腿下楼去了。她刚一离开,福尔摩斯便起身跑进卧室,没几秒钟便穿着大衣戴着围巾走了出来。“我要跟踪她,”他急匆匆地说,“她肯定是个同伙,她会把我带到凶手那里。你等着我,别睡。”老妇刚关上大门,福尔摩斯就已跟下楼去了。从窗口可以看见老妇沿对街缓缓离去,福尔摩斯在后面不远处跟踪她。我暗自想,要么,他的整个推论不对,要么,他现在是直插虎穴。他没有必要叫我等他,因为在得知他此行结果之前,我不可能入睡。
他走时已近九点。很难说他此行要多少时间。我只好坐下静静地抽着烟斗,翻看着昂利·默尔杰昂利·默尔杰(HenriMurger,1822—1861),法国剧作家。的《波亥米传》《波亥米传》(1848)是昂利·默尔杰描写当时一些被称之为波亥米派(即乐天派)的艺术家和学生与他们的情人的故事的著名剧本。来消磨时间。十点过后,我听见女仆去就寝的嗒嗒脚步声。十一点,房东太太稳重的脚步声在我们门前走过,也睡觉去了。快十二点,我才听见大门锁的开启声。他一进屋,我便可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他没有成功。为了这宗谜案,似乎高兴和懊恼一直在他心中交织着,最后,他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决不让苏格兰警方的人知道今天的事,”他倒在座椅上嚷着说,“我和他们开了那么多玩笑,他们这回是不会甘心的。我有资格笑,因为我确信最终我们会扯平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口欧,我告诉你好啦。那个狗腿子没走多远,就拐着脚像是腿痛了。她突然停了下来。叫了一辆过路的四轮马车。我赶快走近前去想听她报地址,然而,我完全没必要着急,因为她扯着嗓门说,连街对面都能听见,‘去亨茨迪奇,邓肯街13号!’我想,她说得不会假。她入座后,我便跳上马车后部。每一位侦探都有这一招。好啦,我们就这样一路颠簸,直到那条街以前没有停步。快到达那个门牌时,我跳了下来,沿街漫步溜达着。我看着马车停下,车夫跳下车来,他将车门打开,站在门边等着,然而,没有人下来。我走近他时,他正朝空车里胡乱地摸索着,他发狂似的大骂,那些脏话我还闻所未闻。他的乘客已不翼而飞,恐怕他要费些事才能得到他的车费了。去13号门牌询问时,我们发现那里的主人是一位糊墙纸的男子,名叫凯瑟克,没有人听说过索耶和丹尼斯其人。
我惊奇地问道:“你的意思不是说,那个走路摇摇晃晃的老妪在马车奔跑途中跳了车,而你和车夫都没发现吧?”
“什么老妪,见鬼去吧!”夏洛克·福尔摩斯粗声说。“我们才是老妪呢,竟上了这种当。这个人必定是个年轻人,而且,动作敏捷。此外,还是个出色的演员。他表演得太出色了。无疑,他看到有人跟踪,才使用这个方法逃之夭夭。这表明凶手并不像我想像的是孤独一人,他还有些能为他甘冒风险的朋友。好了,医生,看来你已很疲倦了。听我的,去睡吧。”
我确实很累了,所以,便去睡了。他还留在行将燃尽的壁炉前。直到深夜还听得见他那低沉而忧郁的提琴声,我知道,他依然在思考这个奇怪的问题,在纷扰中寻求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