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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页)

尤吉斯二话没说,转身离开。他绕过谷仓,看到一片地刚刚犁过,地里刚栽上桃树苗。他一边走,一边把树苗连根拔起,拔了一垄,足足有一百棵树苗。这就是他的回应,这就是他的心态。从现在起,他要战斗。如果有人打了他,他就要十倍地还以颜色。

离开果园,穿过一条林间小路和一片冬小麦田,他又踏上了一条大路。走了一会儿,他又看见一处农舍。这时,天阴了下来,他上前去借宿。农夫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他,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愿意在谷仓里睡。”

“唔,我还不能答应你,”农夫说。“你抽烟吗?”

“有时抽,”尤吉斯说,“不过我会到外面去抽。”农夫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他又接着问道,“我要付给你多少钱?我可没有太多钱啊!”

“就收你两毛钱的晚饭钱吧,谷仓就不收你钱了。”农夫答道。

尤吉斯进了屋,来到餐桌前坐下,桌边还坐了农夫的妻子和五、六个孩子。这是一顿丰盛的晚餐——烤豌豆、土豆泥、炖芦笋、一盘草莓、大片的面包、一大壶牛奶。他的婚礼过后到现在,尤吉斯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美食,于是他开始放开量一顿狼吞虎咽,想把两毛钱的饭菜都吃回来。

一家人也都饿了,饭桌上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吃完饭以后,他们坐到台阶上抽烟,农夫开始讲话了。其间,尤吉斯谈到自己是一个从芝加哥来的工人,现在还不知道去哪里。农夫说,“为什么不呆在这儿,给我干活儿呢?”

“现在我还不想找活干,”尤吉斯答道。

“我会多给你工钱的,”对方说,用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每天一块钱,包吃包住。这里实在缺人手。”

“冬、夏都有活儿吗?”尤吉斯马上问。

“不,不,”农夫说,“十一月过后,你就没活儿干了。我的农场不大,”冬天不需要太多人手。

“我明白了,”对方说,“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秋天干完活儿以后,你就把马给赶到雪地里去,对吧?”(现在,尤吉斯已经学会为自己着想了。)

“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农夫明白尤吉斯的意思,答道。“到了冬天,像你这样身强力壮的人总是能找到活儿干的,去城里,或者其它什么地方。”

“是啊,”尤吉斯说,“可是他们都这么想,他们一窝蜂地涌进城里。找不到工作,他们就去讨,就去偷。于是,人们就问他们为什么不到乡下去,乡下缺人手。”农夫陷入了沉思。

“钱花光了怎么办?”他最后问。“没钱花你就得去干活,不是吗?”

“没钱了再说吧,”尤吉斯说。

他在谷仓里足足睡了一夜,然后又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有咖啡,有面包,有麦片粥,还有蜜饯樱桃。可能是尤吉斯的一番话打动了农夫,这顿饭他只收了一毛五分钱。饭后,尤吉斯向一家人道别,然后又上路了。

就这样,尤吉斯开始了流浪生活。以后,他很少再得到像这家农民给他的待遇。慢慢地,尤吉斯养成了避开农舍、在农田里睡觉的习惯。如果下雨,他就找一间空屋子藏身;如果找不着,他就挨到天黑,然后偷偷摸摸地钻进一个谷仓,手里拎着棍子。通常,在狗闻到他的气味之前他就能钻到谷仓里,然后躲在草垛里舒舒服服地过一夜。如果被狗发现,他只能且战且退。他的身体虽不如从前那么强壮,但他的臂力还是够大。狗扑上来,一般只需一下,他就能把狗给打死。

不久以后,田野里长出了树莓,后来又有了黑莓。有了这些东西充饥,他省下了不少钱。果园里有苹果,田里有土豆——他白天踩点,天黑以后下手。有两次他甚至抓到了鸡,一次是在空谷仓里,另一次是在河边的一个僻静的地方,每次他都能美美地饱餐一顿。实在找不到吃的,他就花钱买,谨慎但不担心——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肯干活,就会挣到更多的钱。为人家劈半个小时的木头就足以让他吃上一顿饱饭。看他干活的那股劲儿,农夫们甚至会多给他一些好处让他留下来。

尤吉斯就是不肯。他现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就像是一个海盗。那种原始的旅行冒险精神已经渗透到了他的血液里,他要享受那种狂放的快乐,那种冒险的快乐,那种探寻的快乐。当然他也会经历一些不快甚至不幸的事儿——但至少每一天他都会有新的经历。想想看,在辽阔的大地上畅游,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这对于一个多年以来一直被束缚在一个地方,除了破败的工棚和肮脏的厂房什么也看不见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以前,他每天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儿,直到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倒头便睡,然后这一过程第二天再重复一遍;现在,他成了自己的主人,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就不干,每时每刻都在探险!

他的健康也慢慢恢复了。他那青春的活力、**和力量曾经丧失殆尽,他也曾为此感到悲哀,后来渐渐麻木,现在这一切又都回来了!而且回来的是那么突然,让他困惑,令他震惊。他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久已逝去的童年,笑容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欢快的叫声不断地从他的喉咙里喊出!现在,吃得饱、空气新鲜,偶尔来了兴致还锻炼一下身体。一觉醒来,他发觉自己浑身都是力气,他伸展着手臂,笑着,唱着家乡的老歌。当然,偶尔他还能想起安东纳斯,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每当这时他都要在心里做一番艰苦的斗争。有时,夜里他会梦到奥娜,他伸出双臂去拥抱她,泪水打湿地面。但是到了清晨,他又会一跃而起,抖一下身上的泥土,然后大踏步地上路,准备和整个世界进行战斗。

他从不问自己到了哪里,也不问自己要向何处去。他知道辽阔的大地足够他游**,他从不担心会走到世界的尽头。当然,他要是问路,也总是有人会告诉他的——他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会遇到跟他一样流浪的人,他们也总是欢迎他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他是这个行当的新手,不过没有人因此而排斥他,他们还会传授给他一些窍门——什么样的城镇和乡村最好避开,怎样读懂篱笆上的暗号,什么时候去讨,什么时候去偷,什么时候既讨又偷。花钱买饭或者干活挣饭的想法着实可笑——因为他们既不用花钱也不用干活就能搞到所有想要的东西。有时,白天尤吉斯会和他们一起在林子里宿营,到了晚上,他们就一起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劫粮草。过后,他们之中如果有谁赏识他,他们就会带他一起走,一走就是一个星期,其间彼此交流着行动的心得。

当然,在这些职业流浪者当中不乏一生流浪、干尽坏事的的人。不过,大多数人也都曾经是工人,像尤吉斯一样也都经过苦苦的挣扎,最后以失败而告终。后来他又遇到了另一伙人,他们是随时流浪随时劳动的人,他们也是无家可归,四处游**。但跟职业流浪者不同的是,他们一边流浪一边寻找工作——在收割的田野里寻找工作。他们的数量多得惊人,是整个社会的后背劳动力量。他们受着自然规律的严酷制约,做着一些短时的、不定期的零工。当然他们还无法理解这种生存状况,他们只知道自己在不断地找工作,知道他们的工作都是短暂的。初夏,他们都聚集到德克萨斯。随着季节的变化,庄稼由南向北逐渐成熟,他们也一路向北迁移,直到秋天他们来到马尼托巴。然后,他们就去寻找那些在冬季里伐木的伐木营队。找不到,他们就会飘向城市,靠此前攒下来的一点积蓄过活,偶尔做一些零工,比如装卸、挖沟、铲雪。如果劳动力供应超过了需求,有些人就会饿死、冻死,当然这也是自然界的一条严酷的定律。

六月下旬,尤吉斯流浪到了密苏里,此时正值这里的收割季节。农民们忙活了三、四个月,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后的收成,此时如果找不到帮手,帮他们干一、两个星期的活,那么他们此前所有的劳动都将付诸东流。田里到处都能听到喊要劳工的声音——他们成立了代理组织;他们到城里去搜刮剩余劳动力;他们甚至用卡车运来一批一批的大学生;一些情急的农民甚至劫持火车,用暴力抢走劳工,成车成车地把他们运到自己的田里。他们找不到劳工不是因为他们不肯出钱——任何人只要干活都能得到每天两块钱的报酬,外加食宿,最棒的劳动力每天可以挣到两块五甚至三块钱。

收割的场面热火朝天,置身其中,任何人只要还有一点力气都会受到感染。尤吉斯也加入了一支收割队伍,从日出一直干到日落,每天十八个小时,连续两个星期没有片刻的停歇。他挣了一大笔钱,在过去那些悲惨的日子里他如果有这么多钱简直就是发大财了——而现在这笔钱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花!当然,存在银行里是个办法,幸运的话,需要的时候他还可以取出来。可是,现在他是一个没有家的流浪汉,天涯海角到处流浪,他怎么能懂得银行的业务、支票和信用证的使用呢?把这些钱带在身上,肯定会被抢走。所以,除了花掉还有别的办法吗?于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他和一帮人逛进了城。这天正好下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们就涌进了酒吧。一帮人你请我我请你地大吃大喝一通,其间又是笑又是唱,心情大好。后来,从酒吧的后面走出来一个姑娘,面颊红润,笑容甜美,她朝尤吉斯微笑着,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尤吉斯冲她点了点头,她走过来,坐到他身边,两个人又喝了一些酒,然后一起上楼走进一个房间,此时在他心中沉睡了很久的那头野兽再一次被唤醒,在丛林里发出最原始的嗥叫。可是过去的记忆和羞耻感在压抑着他的欲望,幸好其他人也挤进了这个房间,男男女女,于是他感到解脱。他们继续狂饮,他们疯狂作乐,放浪形骸,通宵达旦。在载运着剩余劳动力大军的车队后面跟随着另一支队伍,一队女兵,他们也在为生活而挣扎着,也受着自然规律的无情制约。只要有富人寻找快乐,只要她们还年轻,还有姿色,他们就会活得轻松自在,衣食无忧。直到有一天,她们被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子们挤走,于是她们就会跑到劳工队伍的后面求生。这些女人有的是自己找上酒吧的,收入跟酒吧老板分成;有的是代理人安排的,就跟那些劳工一样。秋收的季节她们呆在小镇里,冬天她们就住进伐木营地,等劳工涌进大城市的时候她们也随之而来。每当有什么地方部队扎营,或者修建铁路,或者开凿运河,或者举办盛大的博览会,总会有一大群女子蜂拥跟进,她们十人、八人地挤在一起,挤在工棚里,酒吧里,或者寄宿旅馆里。

到了早晨,尤吉斯已是身无分文了,于是他启程上路。他感到厌恶、恶心,但是一想到新的生活,他又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可是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他所能做的就是保证这样的事情以后不再发生。他继续赶路,身体上的运动和新鲜空气逐渐驱走了他的头痛,他又变得精力充沛、神清气爽了。可是,他始终还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动物,因此这种事情以后又接连发生了,而且每次过后他都会为自己的**而后悔。毕竟,短时间内他还无法完全适应道上的人的生活,他们四处流浪,直到想要喝酒,想要找女人,然后带着这样的目的去工作,挣够了钱就去寻欢作乐。

尤吉斯跟他们不一样,尽管他也努力去尝试,但他始终无法摆脱良心上的痛苦。良心就像是一个无法降服的魔鬼,总是在不经意间现身,折磨他——逼得他想去喝酒。

一天夜里,天下起了暴雨,他躲进一个小镇附近的一所房子里避雨。这里住着一个工人家庭,跟他一样主人也是一个斯拉夫人,刚从白俄罗斯移民过来。他用家乡的语言热情欢迎尤吉斯,把他领到厨房的火炉旁让他把衣服烘干。家里没有空闲的床,但是阁楼里有稻草,他可以在那里睡。那人的妻子正在准备晚饭,孩子们正在地上玩耍。尤吉斯坐着和主人闲聊,他们谈到了家乡,谈到了各自到过的地方和干过的活儿。晚饭准备好了,他们开始吃饭。饭后,他们又坐下来开始抽烟、聊天,他们谈了更多关于美国的见闻以及当初他们来到美国的经历。正说着,尤吉斯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那人的妻子端着一盆水走了过来,然后放下水盆开始给最小的孩子脱衣服。其他的孩子都爬进了睡觉的房间,那工人解释说他妻子要给孩子洗澡。原来,前些天夜晚突然冷了起来,初来乍到的母亲对美国的气候还不了解,于是她就给孩子的衣服缝在了身上,准备过冬,可是过了几天天气又暖和起来了,孩子的身上被捂出了皮疹。医生说每天晚上要给孩子洗澡,她这个愚蠢的女人竟然相信了医生说的话。

尤吉斯根本没有心思听那人的解释。他在注视着那孩子。那孩子一岁左右,长得很结实,两条腿胖乎乎的,小肚子像个圆球,圆圆的眼睛黑得像煤球似的。身上的疹子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洗澡的时候他欢蹦乱跳的,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咯咯笑,一会抓住妈妈的脸,一会抓住自己的小脚趾头。他坐在水盆里,扑腾着溅了一身水,嘴里像个小猪一样咕咕叫着。小家伙嘴里讲着俄语,带着婴儿特有的奇怪口音,尤吉斯能听懂一些——每一个字都使尤吉斯回想起了从他自己的孩子嘴里冒出的话,每个字都像一把钢刀扎在他的心上。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紧紧地攥着双手,胸中似乎刮起了一场风暴,眼泪像潮水一样在他的眼眶里翻涌。最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低下头,双手掩面,失声痛哭,主人见状被惊呆了。他既感到悲痛又感到羞愧,于是他夺门而出,冲进了大雨里。

他一路狂奔,来到一片漆黑的树林,躲在那里放声大哭,好像心要碎了。记忆的坟墓被突然打开,昔日的幽灵又跳出来用鞭子抽打他,那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他又看到了过去,他又看到了那已经失去的一切——他看到奥娜、孩子以及过去的自己正向他伸出双臂,隔着万丈深渊向他发出呼唤。这是怎样的恐怖!他知道,他们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了,而他自己则深陷在自责的泥潭里翻滚,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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