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正月初六,天气放晴,但感觉好像比平时还要冷。太阳挂在灰灰的天空,像贴着一张烤焦了的大饼。没一丝暖气。寒风仍一个劲嚎啕,三江两岸被垦挖出来的山坡上,春天才栽下的板栗树苗和柑橘树苗被寒风无情地扭曲、撕扯,企图把它们从薄薄的泥土中连根拔出来。然而,寒风刮过,这些弱小的树苗又不屈地挺直腰杆,根须艰难地抓住足下贫瘠的土地,顽强地生长着。一辆身背黄尘的北京吉普从县城方向驶来,扬起一路尘埃,在曲曲弯弯的鸡肠子车道上空打滚儿,像一面撕破了的旗。吉普车在老岩岗山脚停下。首先跳下车的是那个戴着宽边墨镜的年轻司机小李。
继而,从车内钻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素娟。素娟身上的穿着还有一种过节的味儿,上身是一件湖蓝色大翻领羊绒衫,下着一条黛色紧身直筒裤,脚上穿的新式高跟皮鞋是那次跟着肖县长他们去省城要移民经费时带回来的。苗条俊秀,迸发着勃勃的青春气息。
素娟将一个大提包让小李提着,便不再顾及他,一个人急匆匆向老岩岗奔去。
腊月二十九,章时弘离开县城回老家之后,素萍要素娟去她家中玩,素娟陪她玩了两天。素萍一天唠叨的全是家庭摆设呀,穿戴呀之类的话,开始两人还有话说,渐渐就没说的了。素娟就回到总爷巷陪伴父亲。父亲这几年的身体明显的差了,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坐在屋里整天一声不吭,闭着眼,似睡非睡。素娟在家中呆不住,干脆躲进单位临时分给她的那十几平方米的房间。可是,呆在房子里王吉能又总是不停地去找她,越找她越心烦,最后就把门关着不理他。王吉能进不了房,只好走了。王吉能走了之后,她就一个人呆在房里,开始并不觉得怎样,慢慢地,就觉得日子好难打发,一天不知道有多长,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终于发现,那种心理上的失落感,是因为好几天没有见到弘哥的缘故。在她的心里,章时弘是领导和兄长,也是她学习和效仿的榜样。这些年,由于工作的关系,两人接触更多,他们的关系也就更密切了。
素娟从政府办打听到章时弘打来了电话,他要在库区搞几天调查,大约初八回来,于是,她将台历在初八那一页打了个折。这天早上,肖作仁叫周宏生打电话到白沙乡,问一问章副书记是不是在那里,县里要开个会,要他赶回来参加会议。乡政府话务员说乡干部都被章副书记叫到白滩村开会去了,晚上才回来。肖作仁要周宏生派小车直接去白滩村接章时弘。素娟听到这消息,想也没想,就爬上了车。
章时弘正在老岩岗山坡上开会。白沙乡的领导,各村组干部,七八十人围在一块新垦挖的荒坡地旁边。这地是白滩村村支书春节这几天垦挖出来的。一年前这山坡上就栽上了柑橘树苗,因为忙着搬迁工作,没有很好地管理,看不出它有多少生机。这一开挖出来,那些可怜的柑橘树苗好像是扬眉吐气了,一下变得绿叶婆娑起来。
章时弘正在讲话,突然看见素娟来到面前,炯炯有神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欲过去和她打招呼,想想又没动,只向她点了点头。素娟用笔写了张纸条递过去,章时弘看了看,便装进了口袋。“乡亲们,修建三江电站的重大意义我就不讲了。国家如果觉得建三江电站没有多大的作用,就不可能花这么多的财力物力,把一条大江堵起来,也不可能兴师动众地要几十万人往山上搬迁。你们听说过了吧,我们县搬迁二十万人,还有上面的几个县呢,三江电站建成之后,要淹掉几个县。为了支援电站建设,我们现在是不搬不行,非搬不可。穷也要搬,苦也要搬,这是国家的大局,不能犹豫。所以,逼上了搬迁这一条独路,我们就得把目光把思路放到搬迁后怎么重建家园这上面来。这几天,我走了几个地方,作了一些调查了解,我觉得,困难虽是很大,但脚跟还是站得住的,根基还是能扎稳的,只是要多出几身汗,多吃些苦,多动动脑子,想想办法。比如把山坡的荒山开挖出来,种庄稼,栽果树,做到长远利益和短期效益相结合。日后电站关闸了,水淹上来了,就在水库搞网箱养鱼。这就叫一棵草一滴露水,各有各的活法。”章时弘用他哥章时才的例子给大家算了一笔账,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到,够得着。一张张神情漠然的脸才慢慢有了些松动。
“我们都要像白滩村这样挖掘自身潜力,自力更生,咬紧牙关,尽早站稳脚跟。我希望通过移民搬迁这次历史给予的机遇,用我们勤劳的双手,建设一个更加美好更加富足的新家园。当然,你们舍小家为大家,牺牲个人利益,顾全国家利益的这种奉献精神,国家是不会忘记的,县里省里会尽最大的努力支持你们,帮助你们渡过难关,重建家园的。”章时弘一席话,意外地博得一阵掌声。
“你们好好看一看,议一议,从中总结一些经验出来。县里的车接我来了,我得马上回去开会,过些日子,我再回来看望大家。”章时弘大步流星走过去:“素娟,你也来了。”素娟将那张被寒风吹得苹果般红的脸颊向他扬了扬,说:“怎么,我不能来吗?”“我回去对妈说一声就走。”章时弘说。
“我给伯妈带了些糖果。”素娟从小李手中接过提袋递过去。
“要你买什么礼物呀。”章时弘这么说。
素娟头一扭,没有理他,自个和香香说话去了。
“香香,怎么不到叔那里去玩?”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香香眼圈儿一红,也不说话,盯着他的父亲。
“姨问你,怎么不说话?”章时弘说。
“今天跟我们进城去,好么?”素娟看着这位眉清目秀的姑娘,饶有兴趣地向她发出了邀请。
两滴亮晶晶的眼泪从香香的眼里滚下来,使得素娟大吃一惊:“香香,你怎么了?”章时才佝偻着腰,重重地巴了口烟“这几天,天天找我吵,要我和她叔说说,她要跟她叔进城找个临时工做做。白沙乡去了几个,都找到了事做,她奶奶也同意了,说让她在外面走走也好,快二十的人了,不能一辈子呆在家中呀,再说,也少张嘴吃饭。”章时弘没有做声,默默地看了眼哥,他是心疼他这独生女儿,那年嫂嫂去世,哥没有再娶女人,一双大巴掌捧着这个细妹患。如今女儿长大成人了,日子也好过了,没料到这一搬迁,又给搬穷了。他是担心女儿吃不了这个苦。
“弘哥,把香香带走吧,在城里随便找个什么事做都能养活人。”章时弘想了想,说:“好吧,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香香今天进城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回来。”香香见叔答应了,破涕为笑:“叔,我回去拿几件衣服,和姨一块走。”“当然一块走嘛,看把你喜的。”素娟回过头:“你早就该把香香带进城去的,素萍姐肯定会喜欢。”章时弘没有做声,只把眉头拧了拧。
十四吉普车开出白滩没多远,险些出了事。在一道转弯的地方,一个中年女人挑着担水,从公路外面横过公路时,司机小李“笛”地按了一声喇叭,那女人扭头看见车子已到了眼前,吓得往路旁边跑,一个趔趄,连人带水摔在了地上。小李口里骂了句:“找死。”一扭方向盘要绕过去。章时弘吼道:“还不停车!”车没停稳,章时弘就跳下车来。
“没有摔着吧,大嫂。”那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惊恐,抬头对章时弘瞅了一眼,惊道:“你是章副书记吧?”“是呀。”章时弘过去拾起水桶,对公路下面的三江瞅了一眼,三江在山谷之中,犹如一条蓝色的飘带。一条新修的羊肠小路,从三江岸边蜿蜒上来。公路里边的山垭上,有一栋新搬迁上来的木屋。章时弘记得腊月二十九那天这里还没有房子,是过年这几天才搬迁来的。章时弘扭头对中年女人说:“这么陡的坡岗,挑水上来不容易,我去给你挑吧。”中年女人慌忙去夺水桶:“哪能让你去挑水啊。”章时弘说:“我不挑,让司机去挑,是他按喇叭吓了你。”章时弘将水桶递给小李,一脸严肃地说,“尝尝从山下挑水上来的滋味,对你有好处。”中年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么高的坡,他挑得上来么?”“你挑得上来,他为什么挑不上来!”过后,章时弘对她说,“住在这山坡上,吃水很困难,我们会尽快想办法,给你们安自来水。”“这就好。”中年女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企盼的微笑,“人们都说章副书记心肠好,要我们往山坡上搬迁,我们有困难了,你不会不管的。”“房子什么时候搬迁上来的?腊月二十九我回白滩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房子。”“过年这几天吧。你不是要我们赶快往山坡上搬迁,别拖电站建设的后腿么。”章时弘抬头看了眼山坡上那栋木屋,木屋还没有修好,东头几块木板遮挡着凛冽的寒风,柱子上的红对联没有贴牢,在寒风中哗哗地抖动,西头的屋子则用蔑簟拦着,一缕青烟从蔑簟的洞中挤出来,随即就被寒风撕得无影无踪了。章时弘大步向木屋走去。
“刚搬上山来,哪像个家哟。”女人跟在他的身后说。
章时弘没有做声,走进东头的厨房,揭开锅盖,锅里是一些早晨吃剩下的红薯丝丝饭和半碗酸菜。
“年过得好么?”“年三十还在这里挑屋场。”女人叹了口气,“有什么年不年啰。”“这次乡政府给你们家多少移民经费?”章时弘一脸忧虑地问。
“八十块。搬迁房子时,买了些酒,天气这么冷,乡亲乡邻来帮忙,不喝些酒,散散寒气,会冻病的。”女人吸了口气,“按说,政府是该多给我们一些钱,俗话讲,大人盼耕田,小孩盼过年,年三十总得给孩子弄餐吃的。乡政府说,国家暂时拿不出钱来,要我们自己克服一下困难,我们还不是哄着孩子过年,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抠么。”这时,素娟从西头屋子里面走出来,轻轻对章时弘说:“这家挺困难的。”章时弘走进屋子,屋子里烟雾缭绕,熏得他睁不开眼,许久,他才看清屋里坐着两个孩子和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冻僵的手握着一根蔑丝,笨拙地在那里补箩筐,他的衣衫穿得很单薄,脸面冻成了青色。两个孩子蜷缩在火膛旁边,不时地将火膛的火薪往面前扒,冻出的鼻涕像两条蚂蟥,在嘴唇上面溜动。章时弘记起来了,这家的两个孩子都有病,花了很多钱也没有治好。
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说:“我认得你,章副书记,你给我们开过几次会。去年八月,你还到过我家。”中年男人想对章时弘做出一些笑来,那张冻僵了的脸扯动出的却是一种无奈和艰难。那腰总是挺不直,被寒风活活地鞭挞成了一个草鞋弓子。
章时弘说:“这一搬迁,让你们吃苦了。”“不搬不行啊。”中年男人两个手不停地相互揉搓着,浑身微微地颤抖,口里抽着冷气。
一旁的女人说:“苦几年,就会好的。”章时弘瞅他那模样,心里一阵一阵发沉,将手伸进口袋,摸了许久,也没有摸出几张钞票。他对素娟瞅了一眼,素娟有些无可奈何地说:“这个月的工资,过年用完了。”章时弘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仿皮夹克,披在中年男人身上:“御御寒,你这个当家人千万病不得。俗话说,新家三年不成家啊。
你要病倒了,这个家怕是翻不起身来了。”中年男人哪肯要他的衣服:“你把衣服给了我,你自己不挨冷么!”“我这就回去加衣服。”“章副书记,人们都说你关心我们农民,体贴我们农民,你这样,叫我们怎么报答你哟。”一旁的女人哽咽着说。
“应该报答的是你们,不是我们,你们付出的已经太多了。”章时弘的喉头有些作哽,“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望你们。”上车之后,素娟发现章时弘目光愣愣地盯着公路沿线农民们从山脚搬迁上来的房子,眼里有几点晶莹在晃动。
“弘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有些冷?”章时弘没有做声,只有呼啸的寒风不停地拍打着车窗。
“小李,把车开快一点,章副书记要回去加衣服,不然会冻病的。”素娟催促司机说。
“我不冷。”章时弘说,“想起那阵在一中读书的时候,星期六回家,星期天去上学,都要从县政府门前经过。我那时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农民畏畏缩缩地往县政府走,看到县政府的吉普车从政府大院开出来,我心里就生出一种畏惧和神圣的感觉。那里面住的是老百姓称之为父母官的人,父母官应该是什么模样呢?他们又是怎样为老百姓办事的呢?我真想看看他们的模样,但又害怕,常常偷偷地站在街角落里窥视。记得有一年暑假,生产队组织劳动力进城挑大粪,工分高,每天还有五角钱的午饭钱。就冲着那五角钱,我也挑着粪桶进了县城。一天,生产队长带着我们去县政府厕所收粪,由于我心里紧张,加上中饭钱舍不得花,肚子饿得不行,挑着粪下政府大院前那个台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粪水泼了一身,满院子大粪臭,一些上班的年轻人走出来直朝我瞪眼睛,我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还是一位老头给我解了围,把我带到水池边冲洗身上的粪水,我向他借桶子冲洗院子里的大粪,他说不用,他派人打扫,让我感动得直想哭,我想他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我们的县长。我做梦也没想到,十多年后我也走进了政府大院,我也成了老百姓的父母官。当我跨进政府大院大门的那一刻,我就想,我要像死去的老县长一样,多为宁阳的老百姓做一些事情,让他们生活得好一些。唉,没有想到,如今我的农民兄弟在三九寒天,竟然连御寒的衣服也没有。”两滴泪水从章时弘的眼坑里溢出来,“可是,我们有的干部,成天考虑的不是农民,不是工人,不是百姓,他们想的只是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待遇,他们早就把老百姓给忘记了。”章时弘突然提高嗓子说,“小李,刚才你把人家吓着了,人家摔倒在地上,你连车也不准备停一下呀,你的良心到哪里去了?你不也是农民的儿子么?今后,我要是发现你们有谁不善待农民百姓,我就要严厉地批评他。”十五金昌文和伍生久他们经过了一段时间紧锣密鼓的筹备,决定元宵节的第二天造纸厂基建工程举行隆重的奠基仪式。这天早晨刚上班,伍生久打刘素玉的BP机,要她马上到他的办公室去一下,他有重要事情要交待。刘素玉这些日子没有在三江大酒家去做三陪小姐。朱包头那天请客时当着金昌文他们的面,说要把刘素玉她们几个人弄到他的基建队去做活,后来还真的弄去了四个姑娘,弄去了也没有让她们做什么重活,就让她们给基建队食堂洗菜什么的,有时朱包头请客,就让她们陪陪酒。每月各人发三百块钱。后来,工业局这边有什么事,伍局长也叫她们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