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昨天上午,张守地把两百多个男女劳动力,从鬼骨潭旁边的樟树坡一字儿排开,砍伐樟树坡那一大片杂树林子。杂树林子和杂草不同,要先砍倒一些日子,待晒干之后,再烧掉。张守地发现两个年轻人砍过的地方有一道土坎,土坎有丈多高,土坎下面有一蓬茅草没有砍倒。张守地知道他们是懒得爬那土坎,认为一蓬茅草不砍倒就那么回事。他没有批评两个年轻人,自己走过去,吃力地爬上土坎,准备砍那蓬茅草。那两个年轻人在下面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那么一蓬茅草还要砍呀。”张守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就是毛糙,你们不想想,你可以留下一蓬茅草,人家就可以留下一棵树,就可以留下一座坟,这还叫什么全面清库?电站关闸之后出了问题怎么办?给国家做事,要像给自己家里做事一样,实心实意。懂吗?”他将双脚踩在茅草旁边的坡坎上,站稳身子,扬起弯刀准备去砍茅草。这时,他感到脚脖子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没有在意,仍然全神贯注地砍茅草丛。这时,他感到另一只脚脖子也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才勾下头去,想看看是什么刺丛老是刺他的脚脖子。这一勾头可把他吓得魂不附体了。原来,那道土坎里面有一个岩窝,岩窝里有一个蛇洞,一条背上显出黄褐色棋盘格的五步蛇,做一个米筛大的蛇盘躺在蛇洞里,火铲一样的脑壳,腥红的蛇信直闪。张守地连忙提起双脚,扬起手中的弯刀向毒蛇砍去,那蛇咝地一声散开蛇盘,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张守地看着自己两只脚脖子,被毒蛇咬出的牙洞里慢慢浸出污血,刚才的那种惊吓反而没有了,他的心情显得十分平静,很从容地把茅草砍倒,又伸手将茅蔸下的杂草拔掉,然后跳下土坎,忍着伤口的疼痛,找了根棍拄着,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对人们说:“那里有个蛇洞,里面藏着一条茶杯张守地看着自己两只脚脖子,被毒蛇咬出的牙洞里慢慢浸出血污……
粗的五步蛇。”人们看见张守地的神色有些不对,担心地问:“张支书你被毒蛇咬了?”“咬了两口。”他说,头也没回,一瘸一瘸朝山坡下走去。
人们大惊,急忙围过去,发现他的双脚已开始红肿,两颗牙痕的距离相隔很宽,知道这条五步蛇的确不小,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两个年轻人跑过来,其中的一个勾下身子,把张守地背在背上就往河边跑。河边停有一只乌篷船,另一个年轻人匆匆忙忙跑在前面,解开船缆,就要把张支书往船上扶。他们准备把张支书往乡卫生院送。赶来的人们说上水船比走路还慢,不如用椅子扎个轿子,把张支书抬到乡卫生院去。张守地说:“你们不用瞎忙乎。我自己心里明白,我没救了。人们说遭五步蛇咬,五步之内要死人,说得过火了点,可五步蛇的厉害我是知道的。前年,牛头滩村李麻子遭五步蛇咬,没过夜就死了。今天咬我的这条五步蛇我看见了的,有胳膊粗,又是在八月,蛇毒最重的时候,咬了两口,我这条命哪还救得了?”人们却不听他的,很快就有人用竹椅扎好一个简单的轿子,十几个男人轮着抬,两个小时就跑完了二十多里路。把张守地抬到乡卫生院的时候,他的鼻孔已经冒血,全身起了血斑,医生说:“没救了。”村主任周祖红发急地请求医生说:“没救你们也要救,花多少钱我们都给,我们张支书是死不得的啊。”医生连忙给他灌下蛇药片,又七手八脚地配药并给他挂针进行抢救。可是,这些措施都已无济于事,蛇毒已通过血液散布全身,流进了心脏。
张守地死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对村主任周祖红说的:“你一定要带着大家把清库工作做好,要按县里的要求做,国家的事情,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弄不得半点假,你这里没有把工作做到堂,国家就要受损失。”另一句话是对他女人说的,他交待女人要把郭婆婆当亲娘一样孝敬,让老人幸福地安度晚年。他的女人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守地啊,家里不能没有你,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呀。”但是张守地还是走了,匆匆地走了,带着许多挂牵走了,许久,他的眼睛还不肯闭下。
张守地的灵堂没有设在家中,而是设在板板街下面的山弯里。
这是张守地女人的主意。郭婆婆已是八十六岁高龄了,将张守地的灵堂摆在堂前,郭婆婆是经受不住这个打击的。张守地临死的时候,一直不放心这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要自己的女人好好照顾她老人家。老人家要知道张守地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也许会心碎而死,张守地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章时弘和抛书记,远远地就看见高崖坡村新修的村街下面山弯里,聚集着许多人,鞭炮的青烟,停滞在高崖坡前面的半空中,像是给苍翠的群山缠上一条青色的孝帕。人们悲怆的哭声和鞭炮的炸响将那种悲戚的氛围推向了极至。
章时弘和抛书记心中不由一紧。“高崖坡村出事了。”抛书记说。
“这个时候千万出不得事啊。”章时弘担心万分地说。
两人来到山弯里,周祖红两眼红肿地迎上来:“张支书遭毒蛇咬死了。”章时弘和抛书记都不由大惊:“什么时候,怎么没治?”“昨天,在鬼谷潭旁边的樟树坡清库时遭五步蛇咬死的。”周祖红将张守地遭毒蛇咬的详细经过对两人说了。章时弘和抛书记都感到万分悲痛,脚步沉重地走进灵堂,在张守地的灵柩前沉沉地勾下了头。灵堂里,张守地的女人已经几次哭昏死过去。昨天没爬上土坎砍茅草的两个年轻人,则披麻戴孝地跪倒在张守地的灵前,他们说张支书是替他们死的,他们当时要是爬上土坎,他们也就没命了。章时弘和抛书记扶起张守地的女人,一边安慰她要节哀,一边自己又不停地流泪。
女人说:“两位书记赶来看望我家守地,我守地死也值得。只是,他的工作任务还没有完成,他不该这么匆匆地走了啊。”章时弘说:“嫂子,张书记是好书记,好党员,他是为支援国家的建设死的,我要叫县里的记者下来给他写文章,要让全县的人们都知道他,要大家都来向他学习。”村里的一些人,就哭着向章时弘和抛书记诉说张守地这么多年来做的许多好事。一位女人说:“我们高崖坡村没有学堂,我们的讶儿上学要到高崖山后面李家村去,山背后有一条很深的山谷,一下雨孩子们就过不去了。这么多年来,山沟上面那座木桥都是张支书架的,每年换一次木头。他自己的孩子大了,在省城读大学去了,买木头的钱他却从没有要村里其他的人出。”张守地的女人说:“买木头用的他的工资,每个月乡政府给他发五十块钱,他全积攒在那里,到了年底,就买来木头,把陈旧的桥木换下来。”另外一个女人说:“我们村的五保户郭婆婆无儿无女,无依无靠,那年生病,老人想到要村里人轮流侍候,过意不去,准备寻死算了,那样就不用再麻烦村里了。张支书那天给老人送开水,发现老人的神色有些不对头,把老人背到自己家里,跪倒在老人面前,说自己的母亲死得早,执意拜老人做干娘,老人知道他的心,不肯答应,他就跪在老人面前不肯起来,一口一声地喊着娘,直喊得老人老泪横流,拖着这个儿子痛哭失声,说她再也不想寻死了,她有儿子啊。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把老人当亲娘一样看待。”章时弘和抛书记都感到十分惊讶,问张守地的女人:“你们家里那个老人不是张支书的母亲?”女人抽泣着说:“不是的。不过,我家守地一直把老人当成自己的亲娘一佯,每年老人的生日,守地都要给她做一套新衣服,每次从县里,从乡政府开会回来,总要给老人带一些好吃的东西。这次在县里参加清库工作会议,他给老人带的荔枝罐头和水果,老人还没吃完啊。老人没有牙齿了,他隔不了几天,就用鼎罐把猪肉煮烂,让老人吃。”女人这么说着,就又悲戚地哭起来,“他死的时候,对我别的什么都没交待,只交待我一句话,要把郭婆婆当亲娘一样侍候。我是怕老人知道守地去了呀,不敢把守地接进家里。守地啊,我会侍候好郭婆婆的,我会把老人当成自己的亲娘,你放心吧。”章时弘和抛书记的心都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他们是经常到高崖坡村来的,张守地的家是他们在高崖坡村的落脚点,他们从没听说过郭婆婆是村里的五保户,他们也看不出郭婆婆不是张守地的亲娘。一天两天,一月两月,是容易做到的,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要把一个吃得动不得,耳朵聋眼睛花的老人侍候好,该是多么地不容易啊。也许,在张守地的心中,的确是把郭婆婆当成自己的亲娘了,无儿无女的郭婆婆,也把这位和自己非亲非故的村支书,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章时弘说:“嫂子,我和老高都在这里,今后,家中有什么困难,你只管对我们说,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助解决的,只要我和老高有饭吃,有衣穿,就决不会让你们家老小饿着冻着。”周祖红说:“我把郭婆婆接到我家里去,我也会像我们张支书一样,赡养好老人。”女人说:“我不会把老人往你家送,我能养活她老人家。守地去了,村里的事情就靠你了,如今田没了,地没了,几百张嘴巴要吃饭,你千万松不得气。”抛书记说:“把张支书送上山,你们要认真开个会,嫂子的话说得极是。眼下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困难也会越来越大。你们要向张支书学习,把张支书当作榜样,将工作做好,才对得住他。”周祖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着你们的话。请你们放心。”四十五伍生久和王吉能翻车住院的这十多天,到县政府上访的人就一直没有断过。开始是娘娘巷的那一群老人。那天晚上,肖作仁带着工业局冯副局长几个人,到娘娘巷去看望了刘素玉的父亲刘矮子,还给刘素玉一些安葬费,并对老人作出保证,县里正在对这次翻车事故作全面的调查,不论是谁,不管他的职务有多高,也不管他有什么靠山,谁要触犯了法律,就一定要惩办。于是,刘矮子和他的老伙计们就经常到县政府去,询问对伍生久是怎么处理的。后来,一些没有班上的工人也往县政府跑,吵吵闹闹地要县政府想办法使他们的工厂恢复生产,他们要班上,要工资,不给答复他们就坐在县政府办公室不肯动。
肖作仁每次去上班,总要被这些上访的人缠上一阵,赶又赶不得,骂又骂不得,只有耐着性子说好话做解释的份儿。那天早上八点多钟,他刚刚跨进政府大楼的大门,听见二楼政府办公室又有人吵吵嚷嚷地说要找他,肖作仁心想,今天我还要到造纸厂去,让他们一纠缠就完了。这样想的时候,脚就退了回来,对政府办一位秘书说:“你去要周主任将他们劝走,工资的问题慢慢想办法解决。我到造纸厂去了。”肖作仁没有走大路,从厕所后面的巷子拐了一个弯,绕过县政府幼儿园,才上了大街。他准备坐人力三轮车去造纸厂,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去,一是太远,造纸厂在城郊老岩田,有三里多路,再说,路上要是碰到几个人给围住了怎么办。肖作仁刚准备拦三轮车的时候,县政府他坐的二号车从背后开来,在面前停了,司机小毛将车门打开:“肖县长,上车,我送你去造纸厂。”肖作仁坐上车,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造纸厂?”“周主任告诉我的,他说你走了,要我追你。”“那些工人还在政府办?”“还在那里。周主任正在给他们做说服工作。”小毛过后对肖作仁说,“听说伍局长的问题比较严重。”肖作仁问:“严重到什么程度?”“只弄出来几笔,就有十多万了。”“你听哪个说的?”“公安局那边传出来的。”肖作仁记起小毛的姐夫是公安局的内保股长,他的表情有些严肃地说:“还只是内部清查,没有公开的,不要往外面传。”“我不会说。”小毛犹豫了一会,又说,“肖县长,有些话,我憋不住还是想对你说。”肖县长笑道:“我要你别在外面说,你对我也不说了?”“大家都担心,办伍局长的案子会有阻力,最终会不了了之。”肖作仁没有做声,目光愣愣地盯着前面刚刚铺成的水泥大道,好像在思索什么。
小毛说:“如果是那样,你的工作就更难做了,整个宁阳城的百姓对伍局长的案子议论纷纷,有的人还在骂娘。”小车一会儿到了造纸厂工地。金昌文,工业局冯副局长,从汉河市造纸厂请来安装机械设备的几个工程师,以及县里组织的三十几个技术员和两百名从汉河市造纸厂培训回来的工人也在工地上,正紧张地进行机械安装。这些日子,金昌文吃住都在基建队,一步不离地守在工地,人们说他是在学章时弘的样子,发誓不把造纸厂建好他就不回家睡。朱包头因为行贿数额巨大,已被公安局收审,他的基建队由他的副手带着。金昌文把合同拿给他们看,说如果工程不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内完工,他们就要起诉基建队。那个负责人只有将影剧院的工程停了,把那边的基建队调过来,加班加点地突击。
金昌文和冯副局长几个人陪着肖作仁在工地上看了一阵,肖作仁又交待了一些应该注意的问题,特别强调一定要注意工程质量,一定要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冯副局长说:“肖县长,你上午还有什么事没有?”肖作仁说:“上午就在这里,不走了。”“能到工业局去一下么,我有重要事情向你汇报。”冯副局长的神色有些异样。
“去吧。”肖作仁心里不由得发毛起来,心想又有什么鸡巴事情要对我说。
冯副局长对几个请来的工程师说:“你们也去一下。”几个人来到工业局之后,冯副局长没有把他们带到办公室去,而是要档案员将局档案室的门打开,要档案员提两瓶水,拿几个杯子过来。过后就对档案员说:“我们在这里商量个事情。”档案员连忙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将门也带上了。
冯副局长对汉河市造纸厂的几个工程师说:“昨天你们对我和金副县长说的话,请你们对肖县长也说说。”肖作仁瞪了金昌文和冯副局长一眼,没好气地说:“什么事嘛,做出那么神神秘秘的样子。”一个工程师说:“你们购买的这套设备,是七十年代中期制造的产品,在西方工业发达国家,这种造纸机械设备已经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快要淘汰了。”肖作仁听他们这么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一位年长一点的工程师说:“不过,与其他国家造的造纸机械设备比起来,这套设备还算是不差的。只是,在价钱上略显得贵了一点,六年前我们买这么一套设备,也没有花你们这么多钱。”肖作仁再也沉不住气了:“我们原来说要买九十年代最先进的设备,花钱买人家的淘汰货,今后我肖作仁怎么向宁阳人民交待!金昌文,你是代表宁阳县在购买合同上签的字,你查一查,看那个玛尔丽是不是违背了合同,如果违背了合同,我们得找她算账。”金昌文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昨天他们对我说过之后,我要冯副局长把合同副本拿来让这几位工程师看。他们说合同是这么签的,没错。汉河市造纸厂也是买的这种型号的产品。伍生久他们在意大利考察时,根本就没有认真地去了解西方工业发达国家眼下的造纸业到底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虽然也参观了几个现代化的造纸厂,那是乡巴佬进城逛大街,只看看热闹,上面的洋文他们又认不得,还不是人家说红就是红,人家说白就是白,落入人家的圈套,上了人家的当还不知道。”肖作仁瞪了金昌文一眼,说:“你到省外经部门去了几次,还去了两趟北京,办审批和入境手续的时候,他们就没对你说起这些事情?”金昌文说:“他们说是说了,这种造纸机械已经不是很好的了。
我当时考虑的是钱,只能拿出这么多钱,买得这样的设备就不错了。没料到几位工程师说已经落后了近二十年,而且价格又买得高。”肖作仁张口想骂一句什么,见有客人在这里,又忍住没有骂出口,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抠了一些烟丝卷个喇叭筒,吸两口就慢慢地撕,说是这烟丝他娘的好苦。撕得烟丝一点一点地往地面掉。汉河市的几位工程师见他这般动作,惊奇地盯着他。冯副局长见状,连忙从自己口袋掏出烟来,给几个人各人上了一支,说:“抽烟,昨天他们给了我一包好烟,新产品,你们尝尝。”这时,档案员推开门,人没进来,站在门口说:“肖县长,你的电话。”肖县长去办公室接过电话,回来时脸色更加难看,说:“事情已经弄到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办法弥补了。几位工程师远道而来,还要请你们多辛苦一下,把设备安装好,一定要在十月份投产。我们县的情况,你们也听说了,为了支援国家的建设,我们是作出了很大牺牲的。请你们多多支持我们库区县的工作。关于这套设备的事,还请你们保一下密,暂时不要向外面透露,我们县情不同,移民搬迁难度大,老百姓有抵触情绪,传出去了,会增加我们的工作难度。我认为,机械设备虽是差了些,只要好好管理,同样会创好效益,你们汉河市湖光造纸厂每年不是也有几百万的利润么。”过后,肖作仁又交待冯副局长,“这些日子,你要辛苦一下,蹲在工地上不能动,几个工程师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工作上有什么问题,要及时解决。老伍出问题了,工业局的担子你要挑起来。再一个,就是要随时掌握你们局和下面各工厂干部职工的思想动态,要做细致的思想工作,要他们不要听信谣传。老伍的问题,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还在调查,弄清楚了,肯定会处理的,够上哪一条就按哪一条办,要大家相信党和政府。知道么,稳定是压倒一切的,上面对这个问题抓得特紧。”肖作仁交待一阵之后,带着金昌文走了。
上了车,肖作仁才对金昌文说:“魏部长来了。”金昌文有些担心地嘀咕:“怕是为伍生久的事来的。”肖作仁叹了口气说:“这个伍生久把我可害苦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金昌文说:“周宏生脑子要是活的话,就该让魏部长听听,那些天天往县政府跑的工人们说的是什么。”两个人回到县政府,果然那些请求县政府给一碗饭吃的工人们还没有走,他们坐在办公室要周宏生答复几个问题,一是工厂不能恢复生产,他们的生活问题怎么解决;二是县里拿三千万办造纸厂,是不是决策上的失误;三是对于像伍生久这样的腐败分子,县里准备怎么处理。周宏生吞吞吐吐地说一些原则性的话,工人们不满意,说你没有能耐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你就把肖县长找来,我们要肖县长给个答复。
这时,肖县长和金昌文跨进了政府大院的大门。工人们看见肖作仁进来,就把周宏生扔了,往肖作仁这边拥过来。
肖作仁提高嗓门说:“不是有困难,你们不会天天往县政府跑,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也很了解你们眼前的处境。你们已经有几年没有领到工资了,生活相当困难,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肖作仁一天不吃饭行不行?不行。县委县政府为了你们的问题,已经研究过多次了,请你们再给我一些时间行不行。关于伍生久的问题,不光是你们,全国都一样,人民群众对贪污腐败深恶痛绝。贪污腐败不治,我们就要丧失民心,就要亡党亡国。这个问题,也请你们放心,我肖作仁说了,发生在宁阳的大案要案,要是我肖作仁有半点含糊,不积极支持去办,你们把我赶下台去。我肖作仁自己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往地区和省里反映,把我也一同拉下马来。”肖作仁说过这些话,金昌文和周宏生以及政府办几个秘书就都出来做工作,才把工人们劝走。
这时,肖作仁才问周宏生:“魏部长呢?”周宏生丢了个眼神,轻轻说:“在隔壁小会议室。”肖作仁急忙往隔壁小会议室奔去。“怎么不把魏部长送到宾馆去嘛。”肖作仁握着魏部长的手,一个劲地责备周宏生。
魏部长的脸色很难看,口气冷冷地说:“没想到宁阳会弄得这么乌烟瘴气。他们天天来县政府要工资,你们还有精力上班!”肖作仁脸上做着笑,说:“中午了,我们去宾馆吃饭,有些事情,我慢慢向你汇报。”魏部长板着脸说:“先把车上的东西弄下来。”“什么东西?”肖作仁不解地问。
“什么东西你不知道?”魏部长说,“我早就对你说了,你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我只要帮得了忙,不要你天天给我打电话,也不要你送这送那。眼下,中央抓廉政问题抓得特紧,我们虽然是私人往来,人家看见,性质就不同了,老伙计,你要我吃不了兜着走呀。”肖作仁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说:“这个问题,我得向你解释一下。其实我和昌文并没有要你表姑父去你那里,就是有这个想法,也不能让他去嘛,那样人家还不说我们是在明目张胆地要官做么。那次是他自己去的。”魏部长脸面铁青,想说什么,喉节骨动了动,又没说出口。许久,他才说:“要不我把东西带回去,交给纪委算了。”周宏生忙说:“什么东西呀,暂且摆在这里,我来处理吧。”两个秘书从小车后座抬出两个麻袋,一个麻袋装的是猴头香菇,一个麻袋装的是二十瓶高级混合植物油。他们一边抬一边嘀咕:“这些东西,一家子两年都吃不完哩。”周宏生用脚踢了踢麻袋,交待秘书说:“送到机关食堂吃了算了,摆那里当展品呀!”肖作仁和金昌文在宾馆陪着魏部长吃了一餐午饭。肖作仁试探着对魏部长说:“今天是不是请魏部长参加一下会议,让丁满全他们汇报一下这段时间对伍局长那个案子的调查情况。”魏部长说:“我今天不是为伍生久的案子来的,他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还要赶回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魏部长说着就走了。
魏部长走后,金昌文嘟哝说:“魏部长到宁阳来,就为了退回那两麻袋礼品?”肖作仁苦笑道:“搭帮周宏生这小子脑壳活,帮了我的大忙。”金昌文有些沮丧地说:“还说什么帮忙不帮忙。我们都让伍生久给毁了。”肖作仁说:“我现在想的是该怎么向群众交待,别的什么也顾不及了。”四十六九月十号这天下午,章时弘从乡下匆匆赶回县城。肖作仁打电话要他无论如何赶回来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章时弘回到家时,家中的桌子上、椅子上,都落下了厚厚一层灰,整个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霉味儿。章时弘猜想素萍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回来过。他坐在沙发上歇了一口气,烧水洗了个澡,然后将换下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洗。他知道素萍是不会给他洗的。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门。章时弘心想自己才回家一会儿,谁会上门来?打开门,竟是素娟。
素娟一边往家里走,一边说:“弘哥,你这么多日子在哪里做地下工作呀。”章时弘苦笑道:“我都被弄得焦头烂额了,你还取笑我。”“我打了几次电话,总是找不到你,区里说到乡里去了,乡里说到村里去了,电话打到村里,人家又说没有到村里来,可能是到农民家里去了。你这不是在做地下工作是干什么嘛?”“县委办李主任知道我在哪里嘛,我都对他说了的。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我给你打电话还要先对他说呀。”素娟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艾怨,在章时弘的脸上流连。她的身材穿什么衣服都是那么得体,那么韵致,那么富有青春气息,站在章时弘面前,让他都有些不好意思正眼看她了。
“弘哥你瘦了。”素娟把手中的人造革棕色坤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卷起袖子给他洗衣服。
章时弘连忙拦她:“你坐,我自己洗,一会儿就洗好了,你不是打电话找我么?有什么事?”素娟嗔他说:“没事就不能打电话?那我今后不给你打电话了。”素娟做事很麻利,几件衣服,三下两下就让她洗得干干净净了。
章时弘站一旁,问道:“你爸这些日子好么?”“他呀,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天天坐在屋里发呆。有时就把我爷爷写的戏本子拿出来,自个儿哼三江高腔。”章时弘说:“我还没问你,你下午在干什么,怎么知道我回来了?”素娟脸有些发红:“没有办法,只有给你们办公室主任打电话吧。他说你回来了,我对刘局长扯谎说给政府办送个材料,就来了。”章时弘就不做声了。
素娟说:“弘哥,你没听说吧,你出去这些天,县里出了几件大事。”“李主任在电话里简单地对我说过。伍生久的问题,我有预感,但没有料到会这么严重。”“素玉妹妹连命都搭进去了,她真可怜。”素娟这么说的时候,眼圈儿就湿了,“素玉妹妹比我小六岁,我们相处得像亲姐妹一样,没有想到,她就这么死了。”章时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担心地说:“我们干部队伍中的腐败现象得不到遏制,干部在群众中的形象也就垮掉了,我们说话,还有谁愿意听?”“这些日子,三天两天就有人到县政府找肖县长。娘娘巷的人说伍生久和王吉能不绳之以法,他们就不搬迁,就是水淹上来了也不搬迁,县里把自由贸易城弄得再好也不搬迁。”素娟担心地说,“弘哥,今后你的工作更难做了。”素娟站一阵,说:“我给素萍姐挂个电话,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吧。”章时弘摇了摇头:“她和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不会回来。再说,爸身体不好,她去照顾爸也应该嘛。”素娟担心地说:“弘哥,这么下去怎么行,你们就不能好好谈谈么?”“不是我不愿意和她谈,是她不愿意和我谈。”“素萍姐她是怎么想的哟,她今后要后悔的。”素娟给素萍拨了电话,果然素萍不愿意回来。素娟劝了她几句,她就和素娟吵了起来。素娟放下电话说:“要不,你去娘娘巷吧。”章时弘说:“我去机关食堂吃饭,吃了饭我还要去开会。”“你不想看看胖胖?”章时弘就不做声了。他是三十八九岁的男子汉,他的脑壳里面被移民搬迁的工作填得满满的,被许多艰难和苦恼困扰着,有时甚至彻夜难眠,但父子之情却永远不能抹去。他的儿子还只有八岁,他下乡久了,儿子会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醒过来时,就怎么也睡不着了。他不知道儿子是胖了,还是瘦了,学习成绩进步了,还是退步了,还像过去那样听老师的话么?听他妈妈的话么?
“弘哥,胖胖放学了,我就带他回来。”素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