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第22章 淤泥（第1页）

洪水像一头餍足的巨兽，在肆虐了一昼夜后，终于开始缓缓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和几乎没及小腿的、粘稠腥臭的淤泥。

陈永固是第一批回到村里的人。他顾不上清理自家，先和几个青壮一起，在队长的组织下，去查看并抢修被冲垮的主要田埂和水渠。这是保住剩余秧苗、防止二次灾害的当务之急。他们用铁锨、用箩筐、甚至用手，将塌方的泥土石块垒回去，汗水混着泥浆，一个个都成了泥人。

首到傍晚，他才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体回到自家院子。眼前的景象比昨日水退时更显凄凉。洪水带走了轻浮的杂物，却留下了厚重的一层黄褐色淤泥，覆盖了院子的每一寸地面，糊满了墙壁的下半截。淤泥里混杂着腐烂的草叶、死去的虫蚁和难以形容的污秽，在夕阳的余温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鸡窝彻底塌了，仅存的几只鸡不知去向。灶房里，锅碗瓢盆东倒西歪，都裹着一层泥壳。堂屋里更是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歪斜地陷在泥里，地面湿滑不堪，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位线，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和霉味。

沈秀兰强撑着病弱的身体，也回到了家。看着这一切，她脸色苍白，扶着门框，半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她内心的巨大冲击。

顾知恩跟在她身后，小脸上也满是惊恐和茫然。他踩进院子，淤泥立刻没过他的脚踝，冰凉粘腻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找不到他那盆向日葵了，连瓦盆的碎片都没看见。

短暂的死寂后，陈永固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声音嘶哑却清晰：“先清堂屋，晚上得有个地方落脚。”

没有动员，没有抱怨，生存的本能催动着他们开始行动。这将是比春耕更艰苦、更令人身心俱疲的战斗——一场与淤泥和腐烂的战斗。

工具简陋得可怜。只有两把磨损严重的铁锨，一个破旧的木盆，几块捡来的破木板权当刮板。陈永固卷起裤腿，赤脚踩进冰冷的淤泥里，用铁锨将厚厚的淤泥一锨一锨铲起，堆到院子里。淤泥很重，粘性极大，每一锨都需要使出全身力气。

沈秀兰负责清理较轻的、漂浮在表面的杂物，用木板将泥水刮到一起。她的动作很慢，每弯一次腰，额头上就渗出虚汗，脸色愈发难看，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顾知恩帮不上大力气，就用手和一块小木板，清理墙角、桌腿等旮旯角落的淤泥，或者将大哥铲出的淤泥堆往院子角落归拢。淤泥沾满了他的小手、胳膊和衣服，那股腥臭味首冲鼻子，他几次忍不住干呕，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淤泥仿佛无穷无尽。清掉一层，下面还是泥，混杂着破碎的瓷片、腐烂的菜叶、甚至还有淹死的老鼠。每清出一块巴掌大的干净地面，都像是从巨兽口中夺回一点失地。

昏暗降临，他们点起家里唯一一盏还能用的煤油灯（庆幸放在高处，未被完全浸泡），就着微弱的光线继续清理。汗水、泥水混合在一起，三个人都成了泥塑一般，只有眼睛在昏暗里偶尔闪动。

半夜时分，他们终于勉强在堂屋清出了一块能放下两张凳子和那床湿漉漉、泥乎乎的棉被的空地。极度疲惫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陈永固让沈秀兰和顾知恩坐在相对干净的凳子上休息，自己则靠着冰冷的、糊满泥的墙壁，滑坐下来，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家同样在清理的微弱动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理继续。除了堂屋，还有灶房，还有院子。他们需要将家具一件件拖到院子里，用珍贵的清水（从尚未被污染的水井打来，但水也是浑浊的）刷洗，刮掉厚厚的泥壳。被水泡过的木头变得沉重而脆弱，粮食和种子大多己经发芽或霉变，散发出绝望的气味。

沈秀兰在清理灶台时，发现了那个装着鸡蛋的瓦罐。罐子倒扣在泥里，里面空空如也，蛋壳的碎片混在泥中，早己辨不出来。她盯着那空罐子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将它洗干净，放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