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缓慢爬行,终于捱到了农历八月半。往年这个时候,中秋虽不奢靡,但家家户户总会想方设法团聚,供月、分食月饼(哪怕是最便宜的“光头饼”),空气里会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一种属于节日的、松弛的喜气。
今年的中秋,在顾家坳,却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蒙了厚厚灰尘的旧铁,敲不响,也亮不起来。
洪水带来的创伤是持续而深远的。稀稀拉拉的稻田预示着必然减产的秋收,补种的杂粮长势也平平,难以弥补损失。公社拨下来的那点有限的救灾种子和化肥,犹如杯水车薪,分到每家每户,只够在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债务的阴影,因为这场天灾,变得更加具体而庞大。信用社的贷款要还,队里的欠款还有尾巴,张师傅的人情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而眼前的生计……口粮眼见着要接不上秋收了。
节日前几天,沈秀兰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见底的杂粮袋,眉头锁了一整天。傍晚,她拿出一个小布袋,默默装了小半袋还算的绿豆——这是补种的收获里,品相最好的一部分了。
“永固,”她叫住正准备去挑水的陈永固,“明天……我拿这点绿豆去公社集上看看,能不能换点钱,或者……换个最小号的月饼。”
陈永固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的布袋,又看看她清瘦的脸庞。他知道,那是家里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可以交换的东西了。他沉默了片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看家,地里还有活。”沈秀兰摇摇头,“我身体没事了,就去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沈秀兰便拎着那小半袋绿豆出了门。顾知恩知道嫂子要去换月饼,心里既有点期待,又有些说不出的酸涩。他想起去年中秋,嫂子用红薯和一点点糖,自己烙了几个小小的、不成形状的“饼”,虽然不甜,但也算是个意思。
今年,连那样的饼,恐怕也难了。
陈永固照常下地,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头望望通往公社的路。顾知恩跟在他身边,帮着做些零碎活计,同样沉默。
快到晌午时,沈秀兰回来了。她手里除了那个空了的布袋,还拿着一个用粗糙黄草纸包着的小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堂屋,将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月饼。只有拳头大小,表皮烤得有些焦黄干硬,没有任何花纹和字样,是最廉价的那种“光头”月饼,恐怕连枣泥或豆沙馅都欠奉,只有一点稀薄的糖浆和劣质面粉混合的味道。
“绿豆……没卖上价。”沈秀兰轻声解释,“只够换这一个。还是找了熟人,才换到的。”
她拿起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月饼,放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然后,她走到供奉着父母牌位(洪水后重新请出来的简陋木牌)的小桌前,将盘子端正地放好,又点了三根线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简单的字迹。
“爹,妈,过节了。”她低声说,声音平静无波,“家里……一切都好。你们安心。”
没有更多的祭词。祭奠完毕,她将那个月饼重新拿回来,用菜刀小心地切成均匀的西份——是的,西份,爹妈那份,虽只是象征,也要留出来。
她把其中最大、看起来馅料可能稍多的一角,递给陈永固。
陈永固看着那角月饼,没有立刻接。他抬眼看向沈秀兰,目光复杂。半晌,他才伸出手,接过,但转手就将它放进了顾知恩面前的空碗里。
“你吃。”他说。
然后,他拿起属于父母的那两角象征性的月饼,走到屋外,用力掰成更小的碎块,扬手洒在了院子里。秋风立刻将碎屑卷走,不知飘向何处。
回到屋里,他拿起最后那角最小的月饼,掰开,将其中稍大的一块递给沈秀兰,自己留下了最小的一块。
“吃吧。”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沈秀兰看着他,又看看顾知恩碗里那块最大的月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接过了自己那一小块。
顾知恩看着碗里的月饼,又看看大哥手里那块小得可怜的,鼻子一酸。他将自己碗里的月饼拿起来,用力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不由分说地塞进陈永固手里。
“大哥,你吃!”
陈永固的手僵住了。他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半块月饼,又看着弟弟执拗的眼神,和旁边妻子默默吃着自己那一小块的样子。一种极其酸涩的东西涌上喉咙。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门外,用力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