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古驿道像一条僵硬的百足之虫,深埋在野草丛中,匍匐着向山顶爬去。五月的清晨,雾露很重,胶着般地笼罩在山野,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邹仁奎那天起来得特别旱,要刘宝山带他到凤凰山走一趟。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顶爬去,惊飞几只山鸟,溅落了一身的露珠。“老班长,我们那阵剿匪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样么?”
刘宝山的问话十分的生硬。邹仁奎没有做声,勾着头,脚步沉沉地往山顶爬去,那双穿破了的黄跑鞋踏在古驿道上,千百年来被人们踩出深深凹儿的石板路就留下了一道湿湿的印迹。邹仁奎才三十几岁,看上去却像一个小老头,很瘦,背有些驼,头发也白了许多,那只没手的袖子没有被剪掉,空****地吊着。“老班长,我真的有些想不通了,怎么会是这样呢?”
刘宝山又这样说。他心里有些憋得慌。邹仁奎只是回头看了刘宝山一眼,还是没有做声。刘宝山发现老班长的眼神有些散乱,有些迷茫,好像还有一些他无法看透的内容。他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爬上山顶的时候,浓浓的雾岚渐渐散去,一轮红日艰难地从远方的天际升起米,它的身后拖着许多的羁绊,散发出来的光芒也有些不怎么地道了,影影绰绰地照着林间那座高高耸立的石壁。石壁上九十多年前翼王石达幵留下的对联,二十多年前红军留下的“天下均富”四个大字,还是土地改革的时候人们用红漆描过的,长年风雨剥蚀,红漆脱落,字迹已经看不怎么清楚了。石壁的下面,站着一个老人。老人凝视着石壁上那几行模糊不清的大字,久久地抬着头。也许他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朝这边回过头来的时候,刘宝山才认出他是傅郎中。老人也认出他们来了,有些不知所措,想转身离去,刘宝山却叫住了他,“傅伯,你早呀。”
过后就向邹副县长介绍傅郎中。奎说:“我们早就认识了的。傅郎中有文化,医术也很髙明。”
就伸手要和傅郎中握手。傅郎中却没把手伸过来,扬了扬手中的草药说:“这些东西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奎说:“我们共产党人的宗旨就是要让穷苦群众都过上好曰子,不分大雅之堂还是山野草房。你的草药能给农民群众治病,解除他们的疾苦,你就给农民群众做出了贡献。”
‘傅郎中问:“邹副县长这么清早到哪里去检查工作?”
刘宝山说:“邹副县长要我带他来看红军留下的这描标语。”
邹仁奎说:“傅郎中刚才好像也在看这条标语?”
傅郎中抬头看着石壁,久久不语。郞仁奎说:“我们的革命前辈们一定没有想到,二十多年之后中国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傅郎中问道:“今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进人共产主义社会,人人都过上有吃有穿的好日子。”
“这是我们党的初衷。”
“应该说,初衷和目的都没有变。只是,这条路相当的漫长,中间肯定有弯路,有坡坎。只有那些落伍的人,颓唐的人,没有勇气战胜前进道路上的艰难险阻,也就没有机会享受胜利之后的喜悦了。”
傅郎中神情有些尴尬,连连道:“邹副县长说得正确,我记着邹副县长的话。”
说着,就匆匆下山去了。邹仁奎看着傅郎中的背影消失在下面的林子里,才回过头,伫立在石壁之下,目光久久地凝视着石壁,那样的专注,那样的一往情深。“老班长,这形势我真的有些把不准了。”
邹仁奎脸上的那种迷茫和忧郁立马不见了,口气坚定地说:“我们应该坚守我们曾经承诺的誓言。这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基本准则。任何私心杂念和动摇都是不允许的。”
“我是想……”“不要说了。”
邹仁奎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这次回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到凤凰台来,你要把我的话好好记住。”
刘宝山的心有些发沉,说:“记住老班长的话就是了。”
下山的路上,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那天早晨,贾大合说要带邹副县长到冷水冲大队去看看,说冷水冲大队的工作比凤凰台搞得好。在食堂匆匆吃过早饭就带着邹仁奎走了。刘宝山看着老班长的背影,心里有一种沉沉的失落。过去跟土匪干仗的时候,自己有什么想不通了,或是遇到什么问题了,老班长都会看在眼里,不去找他,他也会主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老班长觉悟高,文化水平也高,懂得很多道理,几句话就说得刘宝山心里透亮。可是这回老班长却几次把他的话给打断,只反复交待他一句话,要坚守一个共产党员的承诺,不能有任何的动摇和三心二意。也许,老班长自己也有很多问题没弄透啊。“宝山,吃饱了么?要不我给你盛点菜来。”
伍爱年从食堂里面走出来,眼睛看着刘宝山,轻轻地说,“吃饭的都走了。”
刘宝山从心里感激伍爱年昨天夜里骂了孙少辉。要不是她那样的吵闹一阵,昨天夜里田大榜和周连生他们肯定要被猴儿抱桩的。抬头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些平和:“都走了也不行,我怎么能多吃多占。"伍爱年就站在他面前不动了,她的脸面有些发红:“宝山,我真想跟你说会儿话。”
“什么话你说吧。”
“这里不行。”
伍爱年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年我对你说的话你忘了?”
“……”刘宝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说,“你把孙少辉管好,我就高兴丫。”
“他么,不得好死迟早要遭报应的。”
“凤凰台百多口人,就这么一个食堂,你要和云枝嫂嫂把饭菜办好。”
伍爱年就叫起苦来:“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大人一天才一斤米,还要搀红薯包谷,小孩一天半斤米,哪吃得饱?油也不多,清汤寡水,我和云枝嫂都急呀。今天一早云枝嫂到韦家坡捉猪崽去了,不喂头猪,过年吃肉就没指望了。”
刘宝山高兴地道:“这个主意好。我却没想到。只是要辛苦你和云枝嫂了。”
伍爱年的脸上**漾起一缕红晕,带几分羞涩地说:“只要你喜欢,我不怕苦的。知道么,我心里要是没有你这么个人,我真的活得没一点意思。”
刘宝山不想让她往深里说这些话,那样会使她多一份盼望,站起身道:“把孩子带好,把食堂办好,我就从心里感谢你。”
伍爱年却不让他走:“你看看我和云枝嫂做的猪栏吧。”
说着就把刘宝山往天井屋后面的菜地那边拖。菜地旁边的屋檐下,果然用木板搭起了一个小棚子,棚子的上面盖着树皮。“每天洗竹钵钵的泔水倒掉真可惜了,放些烂菜叶煮一煮,可以喂猪的。”
刘宝山说,“我要在会上表扬你和云枝嫂,都像你们这样不怕吃苦,为集体着想,我们凤凰台就不愁没饭吃了。”
“我不要你表扬。我只要你心里有我。”
伍爱年轻轻地说,“你看我比过去养胖了吧。我心里常常责备自己,我也才二十多岁的女人,怎么就瘦得皮是皮、筋是筋、老皮老草的样子,你连正眼也不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