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01
几个单位的头头就只好向贾大合汇报,贾大合说:“这个孙少辉我清楚,过去讨米出身,本质是好的,是被那几个坏人带坏了。现在东西都吃进肚子变成屎了,能要回来?况且的确也不是他孙少辉一个人吃的。这笔账就摆那里箅了。”
贾大合替孙少辉解脱,孙少辉却不买他的账,他到公社革委会要贾大合给他安排工作:“你贾大合这几年做了什么,挨斗争有功呀,公社一把手还是非你莫属了。”
贾大合骂他说:“孙少辉我把你给看透了,那阵斗争老子时你下毒手只差没把老子整死,你不会想到老子还会做公社领导的吧。你现在来求老子了,没门。快滚回凤凰台去。”
‘孙少辉说:“你那时告诉我,天将降大任于老子,必先捆住卵子,别日老婆。老子声明跟那个恶婆娘离了婚,才晓得你那个卵子缩肚子里去了,日不得女人了,你是在日糊老子。你现在要我回凤凰台去,那个恶婆娘不让我进屋了,我没有家了。我就在公社,你贾大合吃什么,老子就吃什么。”
孙少辉还真的赖在公社食堂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饭。公社食堂的大师傅恨极了他,偷偷邀了几个人将孙少辉往死里揍了他一顿,并警告他,要再到食堂去吃饭,就打断他的腿。他就再不敢到公社食堂去吃饭了,又开始了他过去的老本行,在饭店面馆里吃人家剩下的饭菜。夜里在饭店门前的角落里睡。按他自己的说法,这样在饭店拾别人剩下的饭菜吃,也比抛汗脱皮种田好,一年四季汗爬水流种田种地,却没得一餐饱饭吃。这样吃了睡,睡了再去饭店拾了吃,他觉得日子倒也过得十分的快活。第二年的春三月,孙少辉觉得浑身奇痒。他知道自己的身上肯定长虱子了,那时跟贾大合一块讨米的时候,身上就长满了虱子的。这天,春阳高照,春花烂漫,田野里到处是吆牛耕春的人们。孙少辉在面馆拾了些残汤剩面吃,觉得十分的惬意,就想到坝河舒舒服服地洗个澡,然后在坝河滩上晒晒太阳。他来到三眼桥下面的水潭边。坝河刚刚涨过春水,一河的清澈,淙淙流出几多的金波银浪。时有野花的瓣儿从水面漂过,招来几尾鱼儿一蹦老高。孙少辉把衣服脱光,果然,那件几年前造反时做的黄色军装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虱子,虱子的卵子却是成索子样打了绞儿。他**着身子蹲在河边捉了一阵虱子,就扑进河里洗了一阵澡,过后又爬上岸来捉虱子。黄布衣服已经穿发臭了,而且破烂不堪,虱子藏在缝隙里特别难捉。正在他聚精会神捉虱子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吱吱的老鼠的叫声,抬起头,他不由地吓了一跳,一条五步蛇从三眼桥的那个被红卫兵砸烂了的桥墩里钻了出来。五步蛇咬着了一只大老鼠,正在慢慢地吞吃。“你真会享口福呀。老子肚子里的面汤早就没了,饿得咕咕叫哩,你却逮住这么大一只老鼠。”
孙少辉走过去,看见五步蛇正一点一点地把老鼠往肚子里吞,他的心里就动起了主意。他是吃过蛇肉的,蛇肉吃起来香喷喷滑腻腻的,还补身子。老子今天把这条五步蛇打了有一餐好的吃。这样想着,孙少辉悄悄地向五步蛇靠近。他知道五步蛇的毒性大,咬一口五步之内要死人。但他今天一点都不怕,五步蛇正在吃老鼠,一张大嘴全被老鼠塞住了,怎么咬得着自己?孙少辉飞起一块石头向五步蛇砸去,五步蛇吃惊不小,吐不掉老鼠,也无法将老鼠吞下去,就没办法向孙少辉发起攻击,只得向桥墩下的洞眼里逃窜。说时迟,那时快,孙少辉一步跳过去,抓住五步蛇的尾巴狠狠地一抛,五步蛇被抛起老高,重重地掉在地上的时候,就翻起了白色的肚皮,它的背脊骨被抛断了。这时,五步蛇嘴里的那只老鼠已经吐掉了,临死的五步蛇大张着嘴,嘴里两颗长长的弯弯的毒牙流出了许多的黄色毒液。“老子的口福比你好。你抓住一只老鼠没得吃,老子却要吃你的肉。”
孙少辉十分得意地自言自语道。他把五步蛇的皮三下两下就剥了,再把肚子扯掉,一条白生生的长条蛇肉就被他高高地提在了手中。他原本想把蛇肉拿到饭店借口锅子煮了吃,后来一想,这样好的东西煮熟之后,你要尝尝,他也要尝尝,自己只怕得不到多少吃。在这里烧了吃,谁都不知道,自己就可以全部吃进肚子里去了。这样想着,就拾些柴火生起火来,把蛇肉架在火堆上烤。一会儿,蛇肉就被烤得香喷喷的了。孙少辉真的吃了一餐饱的,没有一个人分吃这条五步蛇。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半斤好酒,要是还在造反的话,别说半斤好酒,就是十斤好酒他这个造反副司令也只是写张条子而已。这样想的时候,他就日起朝天娘来了:“是哪个贼卵子日的下的指示,不让造反了,把老子的饭碗给抢了。不得好死呀,断子绝孙呀。”
三月的太阳渐渐地从西边落了下去,孙少辉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看落山的太阳像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心想是不是蛇肉吃得太多的缘故。躺在河滩上想睡一会儿,没想到这一躺下去,他就起不来了。第二天有人从三眼桥下的河滩上过河的时候,发现孙少'辉已奄奄一息了,到公社向贾大合报告。贾大合让人把他弄到公社医院进行抢救,才知道他是吃蛇肉的时候也懒得将蛇肉洗一洗,五步蛇毒牙里流出来的毒液沾在身子上了,中毒了。贾大合骂他说:“你狗日的,真的是懒得烧蛇吃也难得拍火灰了。告诉你,你再要在公社门前讨米不回凤凰台去,老子就要你还清吃进肚子里的那八十多头猪和几百瓶白酒。”
孙少辉眼睛瞪着贾大合,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贾大合说:“你不要用眼睛瞪我,我是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我说话是要箅数的。”
孙少辉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说:“你把我的病治好了,我就回凤凰台去。”
贾大合说:“住医院的钱你自己出,老子只能给你作个担保。”
孙少辉在公社医院住了二十天,欠下了五百多块钱的医药费。他原本是想在医院再住些日子的,他觉得住在医院里也不错,虽是要打针吃药,但打针吃药没有做阳春那么苦吧,还有现成的饭吃。但医院不让他再住了,要他赶快回去弄钱交医药费。他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公社医院。可是他这一离去,就再没有回到坝河坪来。他到县城讨米去了。五十四坝河坪公社成立了革命委员会,造反派的头头也被抓去蹲笼子了,社会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老百姓的日子仍然过得焦苦。上面天天叫喊大抓阶级斗争,叫喊批判资本主义。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还喊出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口号,黑五类仍然三天五天要到公社去挨一次批判斗争。凤凰台的阳春和别的生产队一样,年年减产。社员们一年到头也没有吃过一餐饱饭。到了五荒六月,许多的人家就没粮食了,又只有像过苦日子的时候那样,扯蒿草,挖野菜过日子,有胆大的,在山里偷棵木材卖,换点粮食弄餐饭吃。田大榜因为饿不过,又将杂屋外面那块巴掌大的闲地挖出来,种了两棵南瓜,按田大榜的说法,种南瓜划得来,春天吃南瓜叶,夏天吃南瓜花,秋天则有南瓜吃。到了冬天,把南瓜老藤剥去皮,里面的老藤心心也是能填肚子的。谁也没有想到,那天贾大合到凤凰台来检查生产,发现这两棵长得特好的南瓜藤,居然把全公社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都叫了来,在凤凰台召开了一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现场斗争会,说这两棵南瓜藤就是资本主义复辟的表现,就是地主阶级向贫下中农反攻倒箅的表现,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把田大榜狠狠地斗争了一场之后,还要他把南瓜藤扯起来背在背上,面前再挂一块大牌子游了三天乡。刘宝山也因为抓阶级斗争不得力挨了批评。贾大合还对全公社的生产队长作出如下规定:为了彻底地割断资本主义尾巴,公社的社员每人只能分三厘自留地种菜,每家只能喂养三只鸡鸭,一头猪,每家只能种三棵南瓜。公社还组织了一个割资本主义尾巴工作队,到各队严格检查,多种的南瓜要扯掉,多喂养的猪和鸡要打死,还要把生产队长连同户主一块弄到公社接受批判斗争。挨过斗争之后的田大榜就再不敢在杂屋前面那块地里种小菜了,让那块地里疯长狗尾巴草。没人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会自言自语地说:“让大家都挨饿他们心里就高兴了?傅郎中以前说过,这不是当年他们干革命的目的呀。毛主席那阵也说过,红军长征是为了打小日本,是为了建设新屮国,是为了耕者有其田,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有饭吃,有衣服穿的好日子嘛。他们为哪样要眼红老百姓吃饱饭呢?”
人们在饥饿中过着无望的日子,可这无望的日子还得往下过。上百的劳动力在一块做活的时候,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一天又一天,太阳从东边的山垭慢慢地升起来,又慢慢地从西边的山垭落下去。长长的口子实在难得打发掉。只有两个话题可以消磨时间,也能让饥饿忘记的,一个话题是议论吃。这叫画饼充饥。一年难得一餐饱饭吃,那就说吃饱饭的事情吧。一年难得吃餐猪肉,说说吃猪肉的滋味也能解馋。另一个话题就是说男女之间的荤故事。这是一个能让大家都快乐的话题。上百个劳动力中间有几个半大的女孩子和一群年轻的媳妇,男人们说的荤故事常常让她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正是有了这几个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半大的姑娘和一群年轻媳妇,男人们说起荤故事来才觉得提祌,才觉得这个平淡无奇甚至是很难熬的日子在荤故事的渲染下变得有了些色彩。只是,孙少辉不在了,说荤故事的任务就落在了丁保平的身上。丁保平年轻的时候挑着木工担子吃百家饭上门做木工活,经历的事情多,听来的故事也多,人们说有些荤故事或许就是他亲身经历的。丁保平说起荤故事来一本正经,没有孙少辉说的那样好笑。“今天给你们说横扫全无敌李司令搞女人的故事。”
太阳从坝河坪那边才升起三竿子高,做阳春的人们就没精打采了,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丁保平自己也想偷偷懒,大声地这样说。年轻人就高兴地叫起来:“保平叔你别做活了,歇着说。”
丁保平真的放下手里的活儿,大声地说起来:那时李司令还不是司令,是食品站杀猪的屠夫。一个年轻女人生了一场大病,想猪肉吃,可食品站的猪肉要票才买得到。年轻女人在食品站站了几天也没敢开口。李屠夫看这女人脸面虽是没肴血色,长得却也周正,就想打她的主意,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病了?”
“病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年轻女人有气无力地说。“要是有点猪肉吃,补补身子就好。”
李屠夫关心地说。年轻女人说:“这猪是杀给你们干部吃的,我没有票。”
李屠夫说:“我不要你的票,让你能吃到猪肉。”
年轻女人听了很感动,连连向李屠夫道谢,说李屠夫是个好人。李屠夫说:“你先别说我是不是好人。给你猪肉,是有条件的。你得让我睡一回。”
年轻女人脸有些发红,不过她还是同意了。让他睡一回也罢,扯个萝卜洞洞在。这猪肉我就得吃了。李屠夫又说:“说清楚,一下一两。你自己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