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转眼间,凤凰台就变样了,家家户户都有饭吃了,许多过去没房子住的人家还修了房子,一些打单身的男人还成了家,讨了堂客。不过,凤凰台变化最大的,日子过得最好的,还数丁保平和吴树生两家。丁有金把上面下来的平价农药,平价化肥,良种,甚至扶贫资金都重点向两家倾斜,两家比别的人家起步就快,只有几年时间,就成了凤凰台的富裕户了。他们两家修的房子也跟别的人家不一样,他们各修了一幢两层高的砖屋。砖屋修在三眼桥的这头的岸边,相对着一边一幢,中间是水泥路,十分的气派。两家修房子的地基原来是凤凰台村里留下的机动田,由村里管着。当时丁保平和吴树生对刘宝山说,他们想占用村里机动田中的那两丘水田修房子,被刘宝山拒绝了:“凤凰台人多田少,吃饭都成问题,修房子怎么能占水田呢?你们可以占村里的机动田修房子,别的人家也可以占村里的机动田修房子。还不乱套了。再说政策也不允许占水田修房子的。”
丁保平不服气地说:“谁把儿子送上战场当烈士,谁就跟我争那机动田。”
刘宝山还是好言相劝:“保平哥,我们是多年的兄弟了,说话也就直来直去,我们先别说机动田占得占不得。前人传下来的,农村修房子讲究屋场地基,三眼桥那地方没看出有什么好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
丁保平的口气十分的冷淡。刘宝山就不好做声了,自从丁有金复员回到坝河坪乡做了副书记,丁保平和吴树生说话傲事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总有一种盛气凌人的味道。刘宝山去找丁有金,想让他做做两家的工作,不要把房子往水田里修。这时丁有金做坝河坪乡党委书记的文刚刚下来,他把眉头皱了很久,说:“凤凰台就两家烈士家属,提出点要求,也不箅过分嘛,给一点照顾还是可以的,谁会跟我爹过不去呢?要说政策,政策也是活的,看人怎么去用它啊。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你让他们来找我吧。”
刘宝山不由一愣,心想,他丁有金可不是过去的老班长啊。丁保平和吴树生占用村里的机动田修房子,凤凰台的人们嘴里不说,心里却不服气,可不服气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家丁有金是乡党委书记啊。丁保平和吴树生两家的房子刚刚修好,丁有金回到了凤凰台,要刘宝山召开村民大会,他有话要说:“如今外面的形势真的是一天一个样,许多地方已经富得流油了。我们凤凰台不能只满足于解决温饱问题。还有发财致富的潜力可挖,我已经把刘经理说动了,要他投资在凤凰台办旅游事业。”
丁有金在凤凰台开了一个晚上的村民大会,他说的办旅游事业,就是让外面人到凤凰台来玩,来看凤凰台的风景。凤凰台人就可以从中赚这些外面人口袋里的钱了。人们将信将疑,这些外面人神经出问题了,要跑到凤凰台来看什么风景。凤凰台有什么风景好看的。丁有金说:“你们不懂,就不要不相信我说的话。到时候,刘经理下来把风凰台弄一弄,就有人往凤凰台送钱来了。”
让人们没有想到的,丁有金说的这个刘经理,就是刘宝山的儿子刘相。那年刘相带着周莹离幵凤凰台去县城之后,就再没有回来;他和周莹先是踉着他的战友在基建趴做零活,后来做小包工头,再后来政策慢慢地松动了,刘相就自己拉起了一支基建队伍。刘相原本是一个有心人,‘在基建队几年,学得了很多基建方面的技术,跟许多单位的头头脑脑的关系也搞得铁,自己拉起基建队之后,不愁没有活做。这时周莹也不再给基建队煮饭了,刘相让她管基建队的账目做起内当家来。几年功夫,他居然成了黔青县有名的基建老板了。据说银行的存款已经上了七位数。刘相和周莹都回来了。那样子很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他们说他们离开凤凰台十年,一直是忙,也没有抽时间回来一趟,看看家乡的变化。丁有金说:“刘经理和周董事长虽是在外面事业有所建树,成了大老板,心里一直没有忘记凤凰台呀,一直惦记着凤凰台的父老乡亲,惦记着凤凰台的。这次回来,他们要举巨资办六件大事,‘一是要投资窗十万,修建坝河上的三眼桥和通往凤凰台的公路。二是要投资三十万,重修凤凰山的宝塔。三是要投资十万,从万山林场买回三棵香樟树栽在凤凰台,代替被孙少辉砍掉的那三棵古枫树,四是要投资二十万,创办凤凰台龙凤呈祥演出团,五是要用二十万,把造反派挖烂的古驿道按原样重新修好,六是投资五万元,把翼王石达开当年留下的对联修补如旧。”
凤凰台的群众听到丁有金这么说,都高兴得不行,说刘相你真要把这几事情办好了,我们在凤凰台给你立碑。刘宝山这时才晓得丁保平和吴树生把房子修在三眼桥头的用意。他不反对儿子媳妇给凤凰台办好事,可他们哪来那么多的钱?担心地说:“有多大的裆,你们就缝多大的裤,别吹牛皮让人家笑话。按你们说的做,总共要一百二十五万,你们拿得出来?”
田大榜一旁说:“刘相你们拿不出那么多钱的话,我们都凑点。这几年田土分到户了,收成好,日子好过。拿得出钱的就拿钱,拿不出钱的,粮食总是拿得出来的。过去修凤凰塔也是有钱出钱,有粮拿粮,没钱没粮就出劳动力。那时叫做画圆。”
丁有金说:“不用,刘经理和周董事长有这个胆量投资,就拿得出这么多钱,你们只管做你们的阳春,奔你们的小康,当你们的万元户。到时候这些工程都弄好了,我们奴凰台人就等于住在钱窝里了,钱会像树叶子一样,只管伸手去摘就是。”
人们说我们不指望挣钱像摘树叶子。三眼桥修好了,我们过河就方便了,公路修到家门口,农药化肥不用肩挑,村口再栽三棵香樟树,六月里好乖凉,古驿道修上凤凰山顶,我们上山做活儿有脚好路走,要是把凤凰塔重新修起来,青年男女才有唱歌的地方。那样的话我们就千恩万谢了。丁有金笑着说:“行啊,你们不想赚钱,到时候只别眼红人家赚钱就是。”
“哪个眼红是贼卵子日的。人家刘经理投资百多万,就为了我们凤凰台,等于把钱打水漂漂了,我们还眼红人家呀?”
这天夜里,田玉凤和伍春年商量着把家里最干净的被子拿出来,在厢房给刘相和周莹开了铺,让他们在厢房睡。周莹却要跟母亲睡,说十年没跟亲娘一块睡了,很想夜里跟亲娘说说话。田玉凤心想女儿到底晓得做娘的心思,说:“我莹儿懂事了啊。”
夜里母女俩说白话说到五更鸡啼。田玉凤心里真的髙兴呀。女婿长得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一个模样,高大英俊,穿着却比他父亲好上百倍,西装革履,脚上的皮鞋油光发亮,脖子上还系了一条事丝领带。女儿三十多岁的人,居然还那样的年轻漂亮,脸面细嫩得鸡蛋膜儿一样,那手指伸出来像白嫩的葱节儿。女儿穿的衣服自己连名都叫不出,听说抹的口红,撒的香水,都是从国外进口的,价钱贵得吓死人。女婿女儿站一块,那才叫绝配。田玉凤高兴了泪水就偷偷地往肚里流。宝山哥,我们这辈子心肝滴血啊。我们这辈子的梦,让我们的儿女给圆了啊。只是,女儿跟娘这一睡,就连着睡了三夜,也没提起要到厢房跟男人去睡。田玉凤知道男人离不得女人的。何况女儿这般的溧亮,这般的白嫩。再说他们才三十多岁的人,正是做那个事情不知道饱足的时候,两个夜头不挨身子就猴急。刘相哪舍得他的漂亮女人老是跟着丈母娘睡,还不背地里骂她这个丈母娘有点“醒”。说:“你去厢房睡吧,跟娘说了三个夜头的白话,娘知足了,再银娘睡,刘相会有意见的。”
周莹说:“我们母女的白话还没说完哩。”
依然钻进娘的被窝里不肯离去。到了第六天,田玉凤就看出了蹊跷,过这边对伍春年说:“春年你看出什么没有,刘相和周空好像有些隔阂。”
刘宝山说:“不是有隔阂,问题还很严重。没看出他们一个叫经理,一个叫董事长么。一家子怎么弄出两个不相同的头头来了?”
田玉凤的眼泪就出来了:“他们是怎么了啊?”
伍春年听他们这么一说,也着起急来了:“办公司赚大钱,日子过得好了,他们还兴吵架扯皮呀。”
这天夜里,刘相和周莹从乡政府签什么合同回来,刘宝山把他们叫到一块,板着脸问道:“你们对老子说实在话,你们是怎么了?”
刘相有些发懵:“我们怎么怎么了?”
“别在老子面前装糊涂,你们为哪样一个叫经理,一个叫董事长?”
刘宝山不好意思说他们为哪样不在一块睡觉。刘相笑道:“我以为什么事呢,我们办了两个公司,当然就得有两个领导啊。”
刘宝山忍无可忍了,说:“今天夜里,你们两人都给老子睡在厢房里去。”
刘宝山这一手来得绝,刘相和周莹许久没有吭声。后来还是周莹开口说,他们已经分手一年了。儿子共同抚养,各人做各人的事业,互不相十。刘宝山没等周莹把话说完,扬起巴掌重重地给刘相两个耳光:“你他娘的有钱了就看不起人家了呀。老子打死你这个狗杂种。”
说着又是几个耳光打在刘相的脸上。刘相两手掩着脸要对父亲解释什么,刘宝山已经怒不可遏了:“你这个狗杂种,你乖乖地跟周莹和好,我就放你的过手。”
周莹一旁说:“爹你别错怪刘相,我们两个商量好了才分手的,我们现在还是好朋友,我们还在一块投资搞旅游开发么。”
田玉凤哭着说:“你们为哪样要这样做,你们不是很好的一对么?”
、“还像过去两个人打架扯皮要死要活也不能分手,要一块熬到死么。现在时代不同了,能在一块,就在一块,不能在一块的话,就分开过。”
“凤凰台不容许你们这样做。远的不说,你们外公三十岁死外婆,过后一辈子不再娶女人。你们的香莲舅母死后,你们中杰舅舅至今还一个人单身过。吴石生和丁如兰为了在一块不分开,宁愿跳河死。还有伍爱年姨,也是这样。”
刘宝山这样说的时候,就想起自己跟田玉凤的事情来,他的心里就发疼,就滴血,觉得儿子儿媳太不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了,就越发的恼怒起来,“你们不在一块过日子,你们就给老子滚得远远的,我不想看见你们。”
丁有金听说対宝山要赶走刘相,第二天一早就匆匆赶到凤凰台来了:“宝山叔,你该换换脑子了。如今离婚箅得什么。我要是跟吴春香合不来的话,我们也会分手的。你赶走了刘相,我们坝河坪乡受的损失就大了。特别是凤凰台,受的损失更大。三眼桥没修好,人们不骂你?还有凤凰塔,你自己也说过多次了,要把凤凰塔修起来,年轻人才有个对歌的地方。还有那个龙凤呈祥的演出团。听我爹说,你年轻的时候龙凤呈祥跳得最好。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跳龙凤呈祥了,你就不想看看年轻人跳龙凤呈祥?”
刘宝山被说得无言以对,还是怒气冲冲地骂儿子:“这个狗娘养的,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别骂他一个人,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们两人分手,那个周莹也占一半的责任。你没听她自己说,她也要和刘相分手么。”
伍春年一旁哭着劝男人:“儿大不由爹娘,由他们去吧。刘玉那阵我们也没有管着啊。”
提起女儿刘玉,刘宝山心里就生生的发疼,“苦了我家刘玉啊。那阵她哥心里要是有这个妹,我家刘玉也不会这样的呀。”
过后的日子,刘宝山虽是没有把刘相和周莹赶走,却不再理睬刘相和周莹,也不要他们在家里住,也不让他们在家里吃饭。刘相和周莹没有办法,只有住在乡政府招待所,每天早早的从乡政府赶到凤凰台,指挥施工的队伍。晚上,又匆匆地赶回乡政府去吃饭,睡觉。有钱好办困难事。刘相和周莹把现金摆在桌子上搞建设,工程完成得就快,工程质量就好。刘相在城里搞了几年的大工程,在凤凰台搞这样几个工程,算不得什么了。几项工程同时开工,三眼桥只一年时间就修好了,修得又牢实,又漂亮,大桥两边还修了石栏杆,桥头还蹲着一对石狮子。古驿道是从很远的地方花大价钱买来的石头经过打磨之后铺起的,又平整,又好看。让凤凰台人感到惊奇的,刘相真的从万山林场花十万元买回来三棵香樟树,每棵香樟树都有两人合围那么大,用三辆大货车装来的,为了百分之百的成活,林场的工人把香樟树枝全都锯掉了,树根却包着谷桶那么大一团泥土。三棵光秃秃的树杆栽在原来三棵古枫的旁边。刘相说,不用几年时间,三棵香樟树就会长得枝繁叶茂了。公路也修通了,修的水泥路,从坝河坪修过来,过了三眼桥,从丁保平和吴树生的房子中间穿过,一直通到凤凰台。修凤凰塔是细作工夫,要慢一些,大概要三年时间才能完工。这时,周莹从县城定做了许多红红绿绿的衣服,还买了一些锣鼓之类的响器回来。说是让凤凰台的年轻人跳龙凤呈祥。
凤凰台的人们高兴得不行,说已经二十年没有跳龙凤呈祥了,再不跳,老一辈的人都死了,年轻人就不会跳龙凤呈祥了。只是,凤凰台的锣鼓才敲响,凤凰塔还没有修好,三眼桥的旁边却修好了一座小小的砖屋。丁有金的女人吴春香端坐在小砖屋里卖起门票来了。小砖屋的门前还立有一块告示牌:本乡游客每人门票五元,外地游客每人门票十元。参观旅游项目:天作地造美女晒羞;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路过凤凰山时留下的对联手迹;红军长征时留下的“天下均富”标语;千年古塔凤凰塔;千年古驿道;千年三眼桥;千年栖人古树洞;千年古装民间歌舞龙凤呈祥〖演出时间: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二点〉;百年古民居四合天井屋;百年移栽古樟树;大跃进炼铁土髙炉;全县最髙产量的责任田和它的种田状元;全国最先搞旱地承包责任制的生产队。说来也怪,还真有很多人到凤凰台来游玩,而且大多是外地人,有的还大老远地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来。他们对凤凰台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居然有这么多的文物古迹感到十分的惊奇。他们还特别喜欢看凤凰台的年轻人跳龙凤呈祥。还有一些人对凤凰台最先搞旱地承包责任制和田大榜这个种田状元情有独钟。看着外地人流水一样把钞票递进三眼桥头的那间小砖屋,再换成一张三个指头宽的门票,使得那些跳龙凤呈祥的年轻人有些不怎么乐意了,我们在这里跳,你吴春香在那里收钱,不是剥削我们么?要收钱也不该你吴春香收啊。他刘相和周莹出钱弄起来这么多的设施,该他们在三眼桥头收钱才是。吴春香便拿着一沓票子来到凤凰台,给参加跳龙凤呈祥的年轻人每人每天一张大团结。说:“你们做阳春一天能挣多少钱?中午休息的时候跳一跳,给你们一张大团结还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