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书记说:“李书记这个人更不用说,心里也全是工作。真希望他的病能治好。他才五十出头,还能为宁阳做很多事情。”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抛书记说:“我就不陪你了。”
章时弘说:“老伙计,口袋还有多少钱,全给我算了。你回家反正弄得到你那高女人的钱。”
抛书记把口袋里的元票角票全掏出来,总共才三十一块两角:“你自己还有多少?”“三十块,这个月的工资全没啦。”
“我说老章,你要紧着点手才行,拜了两天年,一个月的工资全拜掉了。往后的日子你又吃方便面呀。”
抛书记担心地说,“你千万不能像李书记那样,把自己坑出病来啊。”
章时弘把他手中的钱抓了过来,笑道:“老高,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我们的工资一个不用,全拿出来,也就养活一两个人,或是送得一两个学生,要真正解决他们的问题,还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富裕起来,才是根本出路。”
“不想让他们富起来,我们过年过节还在外面跑什么?自己家的热板凳莫非我们就坐不惯!
我老高让你章时弘套了条缰索,你说怎么拉,我也认了,跟着你啦。”
章时弘沿途走走停停,二十里路走了大半天,下午三点钟才到高崖坡村。让他感到高兴的是,高崖坡村的新任支书周祖红还不错,还有点像老支书张守地的样子。他去的时候,周祖红正带着村里几十个男劳力,给那两户搬迁户平整屋场,几个木工在旁边赶做屋架子。看那样子,近两天就能把房子立起来。村里的大部分女劳力则在山坡上垦挖板栗园。今年春节天气很好,这几天一直是晴,冬日彤红,远远看去,十几座山坡到处是人,到处是焚烧杂草的青烟。周祖红说:“我们除夕那天都没有休息,男劳力突击劈屋场,女劳力一直在山坡上垦挖板栗林。大家热情都很高。”
“年过得怎么样?”周祖红苦笑道:“章副书记,不瞒你说,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年不年,我们村条件本来就差,这一搬迁,富裕的搬穷了,穷的就吏穷广,乡亲们都把家当填进这屋场上去了。除夕那天,会计家杀了一头猪,他把猪肉分做一百八十五份,每户人家送一份,他自己家就剩了一个猪脑壳和四只猪脚。”
周祖红见章时弘不做声,就又说:“章副书记你不用担心,我们高崖坡村苦不了几年的。三江修电站,我们高崖坡村遭水淹损失不小,不过话说回来,又是一件好事,我们原来住在山脚下面时,人平五分水田,插两季也只勉强弄饱一张肚皮,水这一淹上来,我们门前的水面就有三千亩,人平好几亩呀。我已经派了十二个有文化的青年,到南河电站水库学习网箱养鱼技术去了,他们把技术学到手之后,回来传给大家,这一片湖面不就成了我们高崖坡村的聚宝盆了。还是章副书记有远见,当时在这岩壁上劈屋场苦是苦了些,但苦过来了,优越性也就出来了,一是我们村建在河湾上,板板街下面就是湖,网箱养鱼好管理,坐在家中不用出门,就能照看;二是空出了旱地,要是一百八十多户人家你占一块地,他占一块地,这地还不占完。如今各家各户将旱地都栽了经济林,板栗树柑橘树,三两年就挂果了,你说我们还能苦几年。”
章时弘说:“这就好。只是,这三年怎么过去,你想过没有?”“按照政策规定,第一年吃饭国家全包下来了,第二年国家给指标,第三年给一半,的确是有些问题。”
周祖红皱着眉头说。“我们中国十二亿人,这个家不容易当啊,我们要体贴国家的难处。这几年把眼睛全盯着国家是不行的。”
章时弘说,“这个问题你要好好筹划一下才行,能不能在经济林里面间种粮食作物呢?来个长效益和短效益结合。能不能开动脑子,再弄一些能很快产生效益的项目,缓解这几年的困难。这个问题你做支书的要有个清晰的思路。这样吧,我去看看郭婆婆,晚上开个支部会,我也参加一下,听听大家的意见。”
章时弘说着就往老支书家去了。老支书张守地的女人没有去山上垦挖板栗林。郭婆婆这几天感冒了,她上午到乡卫生院给郭婆婆买药。卫生院的医生说郭婆婆八十多岁了,西药丸子吃不下去,煎中药吃好一些。她弄了两剂中药回来,煎得满屋子的药气味。郭婆婆躺在门前的板板街上晒太阳。板板街当西晒,前面是一汪平湖,冬日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张守地的女人摆一把靠椅,靠椅下面还垫着棉被,郭婆婆躺在上面,一双浑浊的目光盯着前面的湖水,神态显得很平静,很安详。张守地的女人说:“老人白天没得事,就是晚上咳嗽,还说胡话,你看,早头一起床,她硬要坐在这里,我说外面风大,着凉了哩,她不干,我只有这么弄着,到中午太阳当顶了,才把她艮岀木。“老人吃东西还行么?”“一餐吃半碗稀饭。我怕亏了她,过年那天会计送来的猪肉我们都没吃,用鼎罐煮得烂烂的,每餐给她热一点吃。”
女人这么说着,眼睛就湿了,“一到夜里,她就喊守地的名字,喊得人心里酸酸的。至今她还不晓得守地死了,我一直瞒着她。”
章时弘从口袋里把抛书记凑拢来的五十块钱掏出来,说:“这点钱,你给老人家买点吃的,今天我没给老人家买东西。一路上走走停停,提着不方便。”
女人不肯接:“你们做干部的也不容易,一个月才几百块钱,口袋干了饭就吃不成了,不像我们农村人,米桶空了还有菜园,吃不了硬的吃稀的,稀的吃不上口,瓜菜也可以填肚子。”
章时弘说:“嫂子,你不要把我当外人呀,我每次下村来,到你家里吃得还少吗?”女人说:“要给,你自己给郭婆婆吧,守地在世时逢年过节都要给老人家一些零钱的。俗话说,老小老小。吃饭穿衣我们不亏待她,老人家口袋里也要有几个钱哩,有时候卖小吃的从村里过路,她也馋嘴哩。”
章时弘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问郭婆婆:“老人家,你认得我吗?”‘郭婆婆把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摇摇头,嘴里喃喃道:“你是县里的干部,不是我地儿。你晓得我地儿什么时候回来吗?”章时弘把钱放在老人的手中,说:“你地儿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学习去了,还要一段日子才回来,这是他带给你老人家的钱,要你想什么东西吃,就叫儿媳妇给你买。”
“我地儿到哪里去了呀?”老人耳朵背,显然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章时弘把嘴依在老人的耳朵旁边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学习去了。学养鱼的技术,学栽培果树的技术,回来好带着高崖坡村的人们发家致富哩。”
老人不做声了,目光看着斜阳西挂的山那边,眼神里全是母亲对儿子的期待和盼望。许久,老人回过头,好像是对章时弘,又好像是自言自语:“这些日子,我闭上眼睛就看见我地儿。我想我地儿啊,也不晓得他这些日子累瘦了没有。他的脾气我晓得,忙起来,饭都忘了吃。”
张守地的女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眼中盈满了泪水,一扭头,回屋里去了。章时弘眼睛有些发红,说:“我写信去对他说一声,就说你想他,要他回来看看你老人家,好吗?”“好。”
老人点点头,笑了。晚上,支部会开得有些沉闷。周祖红的账算得不错,对前景也比较乐观,但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宽大家的心,未来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一天揭不开锅都不行。章时弘说:“困难肯定不少,但日子肯定要过下去。我们只能一天一天往前走,不可能把日子搁下来。人争一口气,千万不可倒志,就是穷日子也要抬起头来过。我还是那句老话,长计划和短安排相结合,大效益和小收成相结合。这三年内,争取不向国家伸手,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三年之后,要争取往小康路上奔。”
正月初四这天清晨,满世界都下了很厚的霜,瓦楞上是白的,山坡上也是白的,板板街下面的湖边,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村支书周祖红早早地就在村口吆喝,今天要给最后搬迁上山的两户人家起房子。周祖红这么一吆喝,村子就开始热闹起来,板板街上响起了嗵嗵的脚步声。章时弘来到东头村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木工师傅已经将屋扇子排好了,人们一字儿排在屋扇子下面。农村把起屋看得很重,他们买了鞭炮,还提来一只大公鸡。木工师傅站在屋扇子上面,扯开嗓子一声吆喝:“升一一呀”人们就一齐跟着大声吼:“升一呀”屋扇子慢慢地被人们用木丫子举了起来。负责放鞭炮的人把鞭炮点燃,噼噼剥剥好不热闹。俗话说:人多好做难功夫,两栋屋六个屋扇子,经不住百多双男子汉的双手推举,一会儿就都立起来了。屋扇子立起来之后,木工师傅举行了上梁仪式,他一手提着鲁班斧,一手拿着公鸡,高声唱道:“椿木梁上排八卦,龙凤呈祥铺紫霞,雄鸡压住阎王煞,百年基业贺东家。”
章时弘站在屋扇子下面,说:“木工师傅你贺得不错呀。”
木工师傅站在房梁上说:“章副书记,你是大学生,有文墨,你也贺一首。”
人们就都叫喊起来:“请章副书记贺梁啰。”
章时弘说:“我不会像你们那么唱,我干脆给新屋写副对联吧。”
“写对联更好,我把你写的对联贴在神龛两边。”
新屋的主人格外高兴,连忙找来红纸和笔墨。章时弘略一思索,提笔写下:山高云不碍,水流境无声。有略通文墨的人大声念给人们听,博得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便说:“吴进士门下出来的学生,果然与众不同。”
上了梁,人们在周祖红的指挥下,钉椽子,盖瓦。周祖红说:“这两栋屋的瓦盖了,我们村一百八十五户搬迁户就算彻底完成任务了,装修的问题慢慢来,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我们今后的主要工作是如何把日子过下去,而且要把日子过好。”
这时候,从三江的上游驶下来一只快艇。快艇没有向下游驶去,而是向河湾驶过来,在湖面上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然后,在板板街下面停了下来。这个时候,章时弘才看清快艇上站着肖作仁。肖作仁走下快艇之后,从船舱里又走下来几个人。章时弘不由得愣了,那几个人中间除了政法书记和丁满全,还有行署项专员和地委莫书记。章时弘连忙迎上去:“莫书记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呀?”莫书记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小章,你真难找啊。”
章时弘说:“过春节没事,在家闲得慌,下来看看。”
项专员说:“那两栋新屋是刚才起的?”章时弘说:“是的,村里的群众天刚亮就都来帮忙起屋了。”
莫书记说:“走,我们去看看他们起的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