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这孩子也算命大了,如果等不到她来,黑衣人杀掉青姑姑和杭唯后,下一个就是他。
孟县令刚想再问一些细节,黎笑笑拉着阿泽站了出来:“大人,借一步说话。”
孟县令一怔,但还是跟着她来到了观音庙的后院:“有什么话不能在前殿说?”
黎笑笑轻轻地扶住阿泽的肩膀:“大人,这位是东宫的世子,李恪。”
孟县令神色大变,下意识就要行礼,却被黎笑笑一把托住,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世子的身份不能被外人知晓,否则将麻烦不断。”
东宫的世子,岂不是太子现在唯一的儿子了?他不应该好好待在东宫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泌阳县?那些黑衣人又为什么会一路追杀到这里?又偏偏被黎笑笑所救?
黎笑笑把自己赶到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县令,又把阿泽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原因说了。至于要怎么处理阿泽的事,就要孟县令决定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一再避免与东宫再发生交集,但还是躲不过这宿命般的结局。
但眼下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只能说命运弄人吧。
孟县令只考虑了半盏茶的功夫,难得一次斩钉截铁地迅速下了指令:“你说得没错,世子的身份的确不宜被外人知晓。但这么大的命案不可能瞒得过百姓,本县会对外宣布这是一起土匪劫杀案,被杀者是来泌阳县探亲的一家三口,接到报案后,县衙已经派人一举清巢匪徒七人,同时立刻请求临安府派巡检司卫兵支援,负责巡逻泌阳县往外县的官道,以保证商队货物运输安全。”
以土匪谋财害命案掩盖东宫世子追杀案,同时把临安府的巡检司人马调出来巡逻官道,沿途抽查行人路引及户籍,从严打击不明外来人口,以防那些追兵还留有后手摸到泌阳县来。
这计划只是一时的,世子总不能一直留在泌阳县,得想办法送回东宫去。
但眼前这一关还是先过了再说吧,起码得让世子避过百姓的耳目,平安送到他家里去。
孟县令打定了主意,马上就回到了前殿,面不改色道:“笑笑已经与我说清楚了,这一家三口是来泌阳县探亲的富户,结果在路上露了财引了土匪的注意,一路追杀他们进了山,机缘巧合之下到了观音庙,如今天气炎热,劫匪的尸体不好保存,如果要带回县衙中未免太劳民伤财,又会吓坏百姓,不如直接在后山挖一块地,架一堆柴火直接烧干净了事。”
不了解实情的衙役们上山下山地奔波劳碌,又搬了半天的尸体,再加上现在又是六月份的天气,又累又热,恨不得马上能处理完赶紧回家洗洗睡。
见县太爷发话要处理尸体了,自然觉得这样处置最方便,否则这么些一两百斤的彪形大汉要让他们抬回县衙里,这腰跟腿就别想要了,不如就按照县太爷说的这般,在后山随便找块空地烧干净,骨灰掘个坑直接埋了了事。
只有石捕头嘴角抽搐,觉得孟大人这理由也就骗骗这些不识字没脑子的衙役了,土匪谋财害命很正常,但六七个齐齐服毒而死的土匪?哪家的土匪这么视死如归?
只怕这孩子身份不简单吧?孟大人不能对外公布他的身份,怕继续引来仇家的追杀,所以才要帮着遮掩。
但他心里清楚,嘴上却一句也不能说,只能与众衙役一起在后山开了块空地,架了柴火,一起把这些黑衣人的尸体烧作一堆灰烬。
青姑姑和杭唯的尸体也没有留下,他们的身份不能暴露,再加上天气炎热,尸体放久了容易腐烂发臭,黎笑笑帮着单独生了两堆火,烧完后把他们的骨灰装到坛子里,在后山找了处背光的地方埋葬了,还做了记号,或者东宫再度崛起之日有人能想起他们,能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去……
十多人一起忙碌,全部尸体处理完毕已经月上柳梢了,衙役们点着火把辨认着下山的路,轮流抬着唯一没死的黑衣人下山,阿泽紧紧地拉着黎笑笑的手走在最后,手心里全是汗。
跟这么多人走在一起本不应该怕的,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在火光的照耀下风吹树动,阴影重重,再加上山中不知名的怪鸟发出的恐怖叫声,在阿泽的眼里仿佛是地狱的恶鬼张开了嘴巴,要把他吸进去。
青姑姑与杭侍卫的惨死仿佛就在眼前,阿泽终于觉得支撑不下去了,脚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一只手轻松地把他拎了起来,随后他就被甩到了她的背上,黎笑笑脚步很稳,语气也挺轻快:“你是不是在害怕呀?没关系的,害怕可以跟我说,我来背你下山就好。”
阿泽身体刚开始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他就放松了,不知为何,在她背上就感觉很安心。
此时一声鹧鸪鸣叫响起,阿泽刚刚放松的身体马上又紧绷起来,黎笑笑道:“这是鹧鸪鸟的叫声,不是鬼,不要害怕,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只有心魔,只要你战胜了心魔,就什么鬼都不用怕。”
阿泽低泣道:“真的吗?真的没有鬼吗?”
黎笑笑道:“反正我没有见过,你有见过吗?”
阿泽摇了摇头:“我也没有,但,但……”他低声,有点沮丧道:“我害怕。”
可他是东宫的世子,弟弟妹妹的表率,从他懂事开始,父王、母妃、姑姑、先生,全都教育他身为世子,不能胆怯、不能哭泣、不可懒惰,要坚强、要勤奋、要勇敢、要比所有人都强。除了黎笑笑,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害怕就说。
如今在黎笑笑面前说出他害怕,他反而觉得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再也不必逞强。
黎笑笑道:“你还小呢,见过的东西不多,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东西会害怕也很正常。例如你没有见过鹧鸪鸟,所以听见它的叫声以为是鬼叫,所以很害怕。但是下次你再听到一样的叫声,你就会说,哦,这是鹧鸪鸟的叫声,你就不会怕了。除了鹧鸪鸟,现在我们听到的这种是猫头鹰的声音,猫头鹰喜欢在夜里活动,它有时候还会飞出来呢,但它只是一只头圆圆脸圆圆长得有点憨憨的鸟,不会伤人,一点儿也不可怕……”
阿泽听了她的解释,慢慢地就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一股倦意袭了上来,他的头渐渐垂下,在她背上睡着了。
山下,赵坚早已收到消息,驾着马车在等,黎笑笑等孟县令上了车,抱着阿泽也坐了进去。
帘子拉下,牢牢地遮住了里面的人。
回到县衙后院已经接近戌末(晚上九点),刘氏听说观音庙里来了土匪,孟县令跟黎笑笑都去处理了,担心得睡不着觉,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见他们竟然带了个孩子回来,刘氏惊住了:“这,这就是从土匪刀下救下来的孩子?”
孟县令却吩咐齐嬷嬷:“把棋哥儿东厢的房子收拾出来给这孩子住,让阿生进来伺候他。”
齐嬷嬷一怔,但见老爷神情严肃,马上利索地带着人去东厢收拾屋子了。
不多时,阿生进来了:“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