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虽然来缅甸不足十日,却已从英军的溃败或曰日军的胜利中赞同了韦唯尔将军“弃缅保印”的战略观点。从根本上讲,他不相信自己能够领导英军打败日军,收复缅甸。加之,他的灵魂深处寄生着顽固的殖民主义思想——瞧不起中国人,他决不相信史迪威能领导中国远征军在缅甸干出惊世之举。所以,他有意地问:
“都有,但主要是来自贵国的。”史迪威打量了一下愕然的亚历山大,开门见山地说,“具体讲,我就是来向将军阁下借东风的。”
“噢!”亚历山大耸了耸肩膀,作了个可笑的滑稽状,“说说看,我手中的东风都会无保留地借给你的。”
“我请将军阁下派出足够的车辆,把中国的第二十二师和第九十六师运至曼德勒以南一百三十英里处的平满纳地区,支援第二○○师发起同古会战。”
“请将军放心,没问题,我会准备足够的车辆的。”亚历山大说罢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蒋委员长他……”
“请放心!我今天已电请蒋委员长,他准调参加同古会战的部队。”
“好,好。”亚历山大得知中国部队调动的消息后,“感到很满意”。因为从此以后,在缅甸阻止日军北犯的就不单单是英国一家了,所以他笑嘻嘻地说道:“将军阁下,还需要向我借同古会战的东风吗?”
史迪威深沉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所谓同古会战只是在中方部队扼守的东路与敌会战。中路尤其是英方退守的西路军事重镇卑谬能否坚守,遂成了事关全局最为重要的一环。如果在同古会战期间,英方为保全实力,主动放弃卑谬,不仅东起同古西至卑谬的防线会被日军突破,而且在同古作战的戴安澜将军所部第二○○师也必将遭到日军来自西面的包抄。一旦出现这样的局面,收复仰光无望事小,日军必然长驱北进,缅甸中部重镇曼德勒也就成了日军的猎物。因此,他极其严厉地问道:
“在同古会战期间,英军能守住卑谬吗?”
史迪威这样的问话无疑是在当面辱骂英国军队。亚历山大闻之猝然变色,用非常尖刻的口吻答道:
“我看将军应当首先关心中国军队能否守住东路的同古,然后再来过问我英军能否守得住卑谬。”
史迪威闻之怒火猝起,真想拂袖而去。但他还是用理智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想到了同古会战的全局,只能协同对敌。再者,他是中国战区参谋长,无权过问在缅的英军,更何况他已电告马歇尔,表示愿意接受亚历山大的指挥呢!时下虽然没有明确从属关系,他以方才的口气说话也是越礼的。为此,他客气地说了一句:“我相信英军会守住卑谬的。”遂转身离去。
亚历山大一见这情景,急忙追上前去,主动地握住史迪威的手说道:
“请放心,英军决守卑谬,与同古会战的华军并肩作战。”
史迪威坐在车上一言不发,不知何故,他又想起了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在英国和法国人中间,我喜欢法国人;在法国和中国人之间,我喜欢中国人。”等他再次想到和亚历山大的会晤时,他下意识地骂了一句:
史迪威回到司令部,接到了他派往卑谬考察英军情况的王参谋的报告:“在卑谬发现英军士气低落,军官威信大降,纪律松弛,缅甸士兵时有逃亡,战备更是马虎,势难抗击日军。”更有甚者,“仰光失陷后,他们就没有再得到过下一步行动的明确指示,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逐城逐地坚守缅甸,还是逐步撤退,或为在印度进行防御战而做准备?唯一受到人们重视而且被视为燃眉之急的工作是,在经钦邦山区的达武山口到印度英帕尔的一条长期弃用的公路上,紧急开辟一条退却道路。大家都担心将于五月中旬到来的雨季。到那时,小路将变得泥泞难行,如果没有逃生的公路,缅甸就可能成为一个大陷阱。”结论是:英军官兵考虑的不是在缅甸战斗,而是如何活着逃往印度。
当史迪威具体部署同古会战的时候,“问题逐渐暴露出来了。电台太少,通信联络很差,医疗设施不敷使用,出现了疟疾和黑水热病,史迪威的参谋人员不太胜任工作。日军的轰炸机正在逐个摧毁缅甸的城市。他们每天平均出动二百六十架飞机,而盟军只能由一个皇家空军中队和美国航空志愿队出动大约四十五架飞机”。在这种情况之下,如何实施“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作战计划呢?史迪威决定飞赴腊戍,和商震、林蔚等中国高级将领协商。
林蔚作为中国远征军参谋团团长,是中国远征军核心指挥机构的最高首长,有权协助史迪威制订作战计划,调动中国的军队。但是,几十年的戎马生涯——尤其是在蒋介石属下供职近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蒋氏视军权如生命,万万不可在军事上擅权行事。他自从出任中国远征军参谋团团长始,就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我这个参谋团长只要当好蒋介石的联络参谋就谢天谢地了!换言之,虽说有关远征军的指挥、调动在其职权之内,但他依然躬身交还蒋介石——通过电台向远在三千英里之外的蒋介石如实报告,待获悉蒋氏同意或不同意之后,他再传令执行。所以,史家对林蔚作了如下评价:
“从幕僚这个位置来看,林蔚尚能称职,但作为参谋团长——一个单独拿主意的主官,特别是在蒋介石、史迪威二人十分矛盾的情况下,他显得无所适从了。”
林蔚听了史迪威制订的“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战略计划之后,认为这一计划的本身是可行的,虽说他作为参谋团长还能提出一些锦上添花的修订意见,可他清醒地知道若想付诸实施是极少可能的。这是因为史迪威初来乍到,热情极高,而他则太清楚英国人和蒋介石对缅甸之战的立场。时下,史迪威催促甚急,又容不得他向远在山城重庆的蒋介石报告讨令,故他圆滑地答说:
“为什么?”史迪威突然瞪大了眼睛,愤怒异常地盯着林蔚。
“这不仅有个授权问题,更重要的是还有个和盟军——主要是和英军协调的问题。”
“我是委员长的参谋长,还需要什么特别的授权吗?再说,我已经和驻缅英军司令亚历山大将军谈好了嘛!他当面向我作出保证:英军决守卑谬,保证中国远征军的车辆运输,与同古会战的中国军队并肩战斗。”
林蔚听后暗自好笑,但又不能抬出蒋介石来和史迪威对擂,只好打英国这张牌:
“中国人——起码我个人是不相信驻缅英军司令亚历山大将军的许诺的。只要史迪威将军研究一下历史就知道,他们英国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向来是以牺牲我们中国为代价的。”
商震作为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团长,很早就清楚诸国在缅甸的真正立场了。所以,他对史迪威决心和日军在缅甸决战的意旨深表敬意的同时,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那就是史迪威将作为替罪羊被抛弃在缅甸角逐的疆场上。他或许是为了所谓的良心——既不能戳穿林蔚的难言之隐,又不愿异国老友史迪威背负缅战失败之责,终于打破沉默,深情地说道:
“林团长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们在这儿是讨论不出个结果来的。”
“商将军,”史迪威有些发火了,“请问我们去什么地方才能讨论出个结果来呢?”
“我陪你飞回重庆,当面向委员长讨个结果。”
史迪威出于无奈,只好在商震等人的陪同下北飞重庆。可是他的思路依然滞留在和林蔚的争论上。很快,他又从斥责林蔚发出这样的自问:“他为什么敢于强词夺理争辩,甚至推翻和杜聿明将军等议定的‘同古会战,收复仰光’作战计划呢?”待到他再次想到商震说的这句话:“当面向委员长讨个结果”,他豁然开朗,啊!问题原来出在蒋介石的身上。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中国的牵线木偶戏,暗自说道:
“坐镇缅甸的林蔚只不过是台前的木偶啊!”
史迪威清楚了蒋介石的真实身份之后,遂对这中国战区最高统帅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当他由林蔚的身份想到自己未来的命运时,又很自然地发出了这样的自问:“难道蒋介石也想让我做他的台前木偶吗?”为此,他对蒋介石的情绪由反感变成愤怒了!因为他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污辱。他无比轻蔑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说:
“我即使斩不断你手中的线,你也别妄想把我当做手中的玩偶来耍!”
这充分体现了史迪威那独有的军人性格——刚愎自用和敢于向强权挑战。可是,他决不会想到蒋介石也有着类似的军人性格——独断专行和一定要征服对手。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蒋、史之间的矛盾难以调和,除去中美之间利益不同的根本矛盾之外,他们二人性格的冲突也注定了这场悲剧必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