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叉戟”会议实际上有两个议题:一是协调英美在欧洲战场上的步伐,再是重新确认“安纳吉姆”计划。罗斯福和丘吉尔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统一了欧洲战场的步伐,之后,他们及其与会的高级助手又进入了第二个议题的争吵。
丘吉尔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履行英国在“安纳吉姆”计划中应承担的义务,他对他的参谋长们坦率承认:“到沼泽丛林里去同日本人作战就像到水里去斗鲨鱼。”他赞成把鲨鱼拖上岸后用斧头劈死的办法。然而,在会谈中他就不那么坦率了。他说:“在缅甸作战的种种困难是很明显的。”丛林中无法使用现代化武器,雨季严重限制作战时期,海军无能为力。他还指出,即使“安纳吉姆”战役获得成功,他们在一九四五年以前也不能使滇缅公路重新开放,即便到重新开放时,最大的运输量也只是每月二万吨……他提出了绕过缅甸,进攻苏门答腊北部尖端和马来亚中部的行动的可能性,在讲话结束时重申了把仗打到日本本土去的决心。
史迪威在获悉英国希望放弃整个“安纳吉姆”计划以后,愤然断言:“这将使中国人感到被遗弃,并对英国人产生疑虑。”丘吉尔就此宣称,他不会“为了安慰中国人而做蠢事”,不会“毫无目的地以代价巨大的行动来打仗”。为此,史迪威曾两次插话驳斥丘吉尔,想让与会者重视自己的意见。罗斯福或许是出于外交礼貌——美国的中将不能当面批驳英国首相,遂两次不让史迪威发表意见,致使史迪威说出“我的意见不可能受到重视了”之后,又气愤地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段话:
不可避免的结论是丘吉尔操纵了罗斯福。他们正在寻找一个对英国人来说容易的办法、一条捷径。不管代价如何,决不能把注意力从欧洲大陆移开。英国佬对发生在太平洋上的战争不感兴趣。由于争取了总统,他们可以过些舒服日子了。
由此可见,史迪威绝不是一位具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另外,他也不会想到与会的陈纳德详细记录了与会者的发言,并密报给未曾出席军事会议的宋子文:
一、罗斯福请丘吉尔发表对缅甸作战意见,丘答:英国甚愿援华,但为实际起见,不愿因感情冲动而作出无谓牺牲。
二、韦唯尔报告,印缅地势交通,异常困难,本年不能克复缅甸。
三、英海军司令报告,仰光或可占领,但因日本有轰炸之基地,须准备甚大之牺牲,不免可惜。
四、史迪威发言:中国人对于任何英国人之计划,都有怀疑。中国现无反攻力量,日本如果进攻,滇桂皆不可保,但如有机械装备之三十个师,再准备第二批三十个师,自可反攻缅甸。中印空中运量有限,不能于供应装备三十个师之外,同时兼顾空军器材之输送。
五、罗斯福问,蒋委员长能否于接受陆军整训计划后,放弃空军增强之计划。史迪威答:“不知。”
六、罗斯福以问陈纳德,陈纳德答:“离渝时,委员长曾嘱转告总统,速将海军参加作战早付决定,又请加拨美军三师参战,则其意向已甚明了。”
七、罗斯福问空军副司令,能否增加中印空运吨位,以应陆空军两方之需要。副司令答:每月空运吨量增至一万吨,以应两方需要,并无困难,但印度机场不佳,系一问题。
八、罗斯福问韦唯尔兵力如何。韦答:反攻阿恰布出击清水河,由阿萨姆南下,皆不过佯攻或威胁敌人而已。
五月十七日,“三叉戟”会议再度开会,宋子文代表蒋介石与会,当面和丘吉尔发生对抗。宋不辱使命,当即作了“最有声色之奋斗”发言,现摘录如下:
自敌人占领缅甸后,中国国际通道完全被锁,因此未能获得军火之援助与物资之接济;国内经济衰落,通货恶性膨胀。最近敌人复改变以前侵略方法,利用傀儡煽惑人心,一面以全力进犯晋豫鄂湘,企图威胁重庆。凡此事实,当为在座诸公所洞悉。中国处此危境,并无意外要求,只请同盟国实践诺言,履行罗斯福总统丘吉尔首相北非卡港之决议而已。此为鄙人代表蒋委员长奉告诸公之要旨。
北非卡港,关于中国事项之决议有二,请分别言之:
一、增强空军攻击。攻击目标,为在华日军之交通线与日本本土,但因空运不足供应增加之空军,故此决议迄今未获实行……但今在其陪都感受到敌人威胁之际,美空军助我陆军作战,助我轰敌之交通线,遂见迫切之需要,故蒋委员长提议,欲将六、七、八三个月之中印空运,少数拨归美空军供应之用,使陈纳德之计划,得以实现。
二、决定反攻缅甸。卡港决议之内容,系以中英美海陆空军联合作战夺取仰光,收复缅甸,打通滇缅路线……英美政府已向世界正式声明,将于本年收复缅甸,故今日如果尚有放弃收复缅甸,或只攻北缅之计划,则中国人民将责英美背信违约,而无使用武力逼使日本投降之决议。……
史迪威批评委员长无一定之战略,诸君应知蒋委员长与世界有名军事家合作,并非初次……均曾服从过委员长之指示,如谓吾人遵从委员长指示为错误,则世界上之错误,将不限于吾人。
蒋委员长负有中国战区安危之责任,吾侪不应对其决定有所怀疑,如有怀疑,吾人须自忖能否担起中国战区安危之责任。
开始,史迪威听着宋子文的发言深感痛快,似在为收复缅甸案慷慨陈言,但随着宋子文的发言推展,方知是在为陈纳德的空中战略竭力辩护。最后,大出史迪威所料的是,宋子文站在蒋介石的立场上对他发动攻击,等于在英美两国元首的面前揭他的短,因而触发了“醋坛子乔”的“醋意”,使他当场极不策略地又攻击了蒋介石的为政与用兵之道。
史迪威如此不懂政治策略必然获罪于罗斯福总统。对此,霍普金斯曾对宋子文说过如下这段话:
“经过此番争执,史迪威当知总统如何敬重蒋委员长,伊虽有史汀生马歇尔之后盾,仍不能稍称总统之意志。回任之后,当不敢如前之骄纵,万一再生纠纷,蒋委员长一电相告,即可更调。”
事实也是如此,罗斯福更调史迪威的决心又坚定了一层。
话再说回来,罗斯福面对中、英在缅甸问题上的严重对立,也只能一手安抚宋子文,一手和丘吉尔继续讨价还价。好在宋子文深谙蒋介石力主收复缅甸的本意,也未再坚持中方的意见。几经私下双边磋商,终由美国参谋团提议,一致通过了“三叉戟”会议第二二○号文件——《击败日本方案》:
一、尽先集中可用物资于阿萨姆、缅甸区域,以建立(及增强)通达中国之地面设备,期于秋初达到每月一万吨之运输量,同时扩大阿萨姆航空设备,使达到下列目的:(一)加紧对日空战;(二)增强(维持)美国驻华空军;(三)支持对华空军补给物资。
二、积极准备自雷多、英坊入缅及自云南入缅之中国军队作战计划,以打通滇缅路为目标。
三、水陆夹击阿恰布与南穆里岛。
四、打击日军在缅之交通线。
史迪威在华盛顿期间挨过了他人生旅途中最悲哀的时刻,但也有一些事情令他开心:“得意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的另一面。”其中,最令史迪威开心的是下面几件事情:
一、丘吉尔为了缓和与中国的关系,在罗斯福总统的推动下,同意在华盛顿会晤时在美国访问的蒋夫人宋美龄女士。但是宋美龄“有点傲慢地”拒绝了这一邀请,坚持丘吉尔应去她当时居留的纽约“朝拜”她。“为了维护大同盟国的团结”,丘吉尔提议同她在纽约到华盛顿的中途会晤,如果她也有此心愿的话。但是,蒋夫人认为这种提议“很滑稽”。二人终未相见会晤。
史迪威获此消息之后,除去对宋美龄表示敬意之外,也禁不住开心道:
“英国佬也有今天啊!……”
二、丘吉尔毕竟是一位心胸豁达的大政治家,他没有记恨——甚至都不曾记得史迪威曾和他发生过争论。韦唯尔的失败情绪和印度司令部的懒散状态是“三叉戟”会议的议题之一,美国陆军部长史汀生曾经坦率地提请丘吉尔注意这一问题。那么丘吉尔从何处才能了解到真实情况呢?他想到了有争议的美国将军史迪威,主动邀请史迪威到英国大使馆会晤,用丘吉尔的话说:“就是为了认识一下。”
对于丘吉尔这次意外约见史迪威,陆军部长史汀生是知情的。他为了避免上次史迪威晋谒罗斯福总统的悲剧重演,同时,“为了使史迪威说话有力,和消除他对丘吉尔的恐惧心理”,曾对史迪威进行了一定的指导。“在会谈中,史迪威感到,丘吉尔是带着同情心听他谈话的,所以畅所欲言。由于他对情况非常了解,所以给倾听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史迪威感到惊异的是,丘吉尔完全同意他关于印度战区缺乏活力的意见,而且实际上早已决定撤换韦唯尔和他手下的高级指挥人员了。这是丘吉尔‘十分尊敬和欣赏史迪威将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