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走后,会有同志代表我来看你的。其中也有你认识的何荤同志,他作为我的政治交通员,会经常代表我来上海,传达组织对你和同志们的指示的。”潘汉年说罢看了看情绪有些低沉的董慧又进而宽慰似的补充道,“你不用担心,和我在上海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由我们经常见面改成书面联系。”
啊!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轻松哟!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对董慧而言,由经常见面改成书面联系,这是何等大的改变啊!但是,为了危亡中的祖国,为了苦难中的民族,同时也为了神圣的政治信念,董慧只能违拗自己心愿地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或者说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来解决吗?”
董慧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微微地摇一r摇头。她为了不使即将离去的潘汉年看到自己的情绪变化,遂又把头低垂到了自己的胸前。
在平素的日子里,潘汉年最喜欢董慧不多言,不多语的性格,而且他也习惯于扮演相见时主讲的角色。他们在这一动一静、一说一听的氛围中,都得到了各自所需要的爱和幸福。可是,在今晚即将分别的时刻,潘汉年真希望董慧和他变换一下地位,互换一下角色―董慧由一个笃诚的旁听者变成一个热情的主讲人。然而,令潘汉年失望的是,董慧变得更加深沉寡言了,这对即将远行的潘汉年而言,无疑又增添了一种惆怅感。他们相对无言,任夜时悄悄逝去。最后,潘汉年近似乞求地问道:
“你难道对我连一句话也没得说吗?”
董慧沉吟片时,她依然没有说些什么,又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想你会保重的,沿途的安全也用不着我来担心。”在这分别的沉夜,董慧希望潘汉年行前能多对她说些什么,从这凄然的分别话语中得到些什么。时下,她明白了潘汉年的心境,遂又主动地小声问:“你走了,上海还有什么事情要我来做吗?”
“有……”
“那就赶快说吧。”
“可这事……”
“没关系,”董慧深知潘汉年是一位自尊心很强的人,很少对他人张口求助。她望着欲言又止的潘汉年,遂动情地说,“国事,你就一F命令,再难,再险,哪怕是有牺牲性命的危险,我也不怕。”
“可这不是国事……”
“私事就更不要为难,”董慧说到此处有意停了一下,“你的事还不是我的事吗?”
“可这件事不是属于你我共有的……”
“那也没有关系,”董慧从未见过潘汉年如此为难过,她为了解脱心爱的人行前精神上的负担,越发动情地说,“为了你,什么事我都会心甘情愿地去做的。”
“谢谢你!”潘汉年激动地抓住董慧的双手,“可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为你了,可时下的_丘海,又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代我去处理这件事……
“那就快说吧!”
“是这样的,”潘汉年的嘴巴突然变得不听话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走以后,许,许玉文她……一个人留在上海,经济没有来源,也没有人关照她,这对她而言……”
董慧那颗滚烫的热心碎然凉了下来,她也不知为了什么,把自己的双手从潘汉年的手中抽了回来,随着潘汉年那语无伦次的话,她那对俊俏的大眼睛,渐渐地溢满了滚动欲出的委屈的泪水……当她发觉潘汉年中断了自己的讲话,而用那双惶恐不安的眼睛盯住自己的时候,她又突然变得理智起来,小声地说道:
“看我做什么?把想对我说的话讲完。”
“不!不……我的话等于没说还不行吗?”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因为我太自私了!我为了能宽自己不安的心,不惜伤害你的自尊心……”
董慧完全理解潘汉年的全部用心,蓦然之间,她又觉得潘汉年的情操是那样的高尚―一因为在古今中外的情场上,还未曾见到为了宽解自己的心,让心爱的人去关心早已不爱的妻子。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她突然良心发现:为了爱一个人,为什么要恨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呢?她暖泣着说道:
“你放心地去吧,我会用自己的薪水接济她的生活,我也会尽自己的能力去关心她。”
“慧!……”
潘汉年的心灵震颤厂,他情不由己地伸出双手,紧紧拥抱.董慧那颤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