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王府,偏殿。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殿内的气氛却并不如这冬日暖阳般和煦。
陆沉立于殿下,目光落在段王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这位大理的最高掌权者今日穿着一身便装,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白玉扳指,神情松弛,仿佛边关的烽火只是民间的一场寻常斗殴。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陆沉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前线此次来的蛮族骑兵,战法凶悍,器械精良,绝往日那种劫掠完即走的流寇可比。根据我沿途观察其粮草辐重,皆是做足了久攻坚城、甚至吞并大理的准备。这是倾国一击。”
段王爷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逍遥道长果然目光如炬。正如你所言,那些蛮子野心勃勃。你的观察,与本王所得的军报不谋而合。”
听到这句话,陆沉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正欲进言请求增援或变更部署,却见段王爷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侍女奉来的热茶,浅啜一口。
“逍遥道长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军国大事,本王自有朝中重臣商议,自有定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陆沉愣住了。他前脚刚陈述完敌军欲灭国的野心,后脚得到的回复却是轻飘飘的“自有定夺”。没有询问具体的防守漏洞,没有探讨破敌之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焦虑都未曾从那张威严的脸上流露出来。
这不对。
一种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陆沉的脊椎爬了上来。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如果是庸主,听不到重点还会顾左右而言他;如果是暴君,听到噩耗会暴跳如雷。但他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一具按照剧本念词的傀儡。
面对一个可能将他的国家推入深渊的敌人,一个真正的掌权者,眼神深处必然会有紧绷的弦,会有权衡利弊时的迟疑或决绝,会有对未知的恐惧。但他没有。
他的赞同太顺从,他的从容太刻意。就像是一片平静的湖面,不是因为底下没有波澜,而是因为水面己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冻结住了。他在害怕,或者说,他在掩饰某种比亡国更让他恐惧的东西。这种“异常的冷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陆沉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躬身行礼:“贫道……遵命。”
退至殿门时,陆沉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段王爷依然在低头品茶,阳光照在他脸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的身体里。
回到客栈,夜色己深。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在墙壁上摇曳。江云潜正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见陆沉推门而入,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的模样,他微微挑了挑眉。
“王爷怎么说?”江云潜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陆沉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才压下心头的烦闷:“赞同我的观点,但没有任何行动。就像……就像他在听一个说书人讲故事一样,听完了,给点赏钱,然后让你走。”
“没有行动?”江云潜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眼神瞬间锐利,“前线吃紧,若无动作,无异于坐以待毙。段氏一族经营大理多年,绝不会如此昏聩。”
“我也觉得不对劲。”陆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不只是昏聩呢?如果他是不能行动?”
江云潜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今入府,除了王爷,还见到了谁?或者说,少了谁?”
陆沉停下脚步,仔细回想:“王府侍卫森严,并没有见到其他大臣。不过……”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以前我入府见过几次段王爷,柳季舒柳老总是随侍在王爷身侧,甚至连茶水都要亲自过目。这位柳老是王爷的心腹,更是段王爷的智囊,无论大小事务,他几乎从不缺席。”
“今日,他在吗?”
“不在。整整一个时辰,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陆沉的声音猛地低沉下来。
“那就是了。”江云潜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要想让一位王爷在危机面前装聋作哑,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了他,而是控制他。柳季舒不在,要么是被软禁了,要么……”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