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胡三笑!来了这么多回,还不认得?”胡三笑微微扬唇,她一笑,嘴角那条一寸长的疤痕便像是条蜈蚣般抽动,狰狞无比。
胡三笑身形向前一步,伸出带着粗粝厚茧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阿芜单薄的肩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字一顿:“你,给,我,让,开,听没听见?”
恰逢此时,顾笙手中抱着锦盒从内室走出,她见到这番情景,又瞥了眼胡三笑身后几个孔武有力的随从,不禁蹙眉:“胡三笑,你这是做什么?”
“顾娘子,你可算出来了。”胡三笑一见她,朗声一笑,随手将阿芜拨到一旁,“我又来清债了!哈哈!”
“这个月的,不是已经清过了吗?”顾笙因为她又带人来家中大闹,面色稍有不郁。
“我这不是听闻你高就,成了季府门客嘛!”胡三笑咧开嘴,露出口中那颗标志性的灿金犬齿,笑容爽朗坦荡,“所以我就想着,顾娘子手头宽裕了,这个月不妨多还些。债早了结,你我都轻松。”
胡三笑乃是南宛地界有名的游侠,以“信义”著称,专司此类债务清算。顾笙当年与亲族仅是口头约定了还债期限,空口无凭,如今胡三笑手持契书找上门,她亦无可奈何。
两人此前就已经交涉过多次。只是胡三笑那惊人的武力确实令人望而生畏,顾笙总不能指望阿芜上去以卵击石,只能事事听她的。
幸而这人也并非全然不讲情理,两人约定每月固定时日,让顾笙按时还钱。
母亲刚过世那段时日,顾笙一度极为颓唐,正是被胡三笑强逼着,才不得不开始四处奔走。
顾笙心知与她争辩也是徒劳,便不再多言。
她跪坐在书案前,将锦盒打开,当着对方的面,把其中大半财物取出:“这些,你拿去。”
季氏给她的赞见礼多半都被她换成了金银铜钱存放在此。这些本是留着应急,如今给了胡三笑也好,至少能抵上不少债务。
胡三笑饶有兴致地掂量着桌面上的金银,目光又瞥向盒中所剩的些许铜钱,她抬眼看顾笙,唇角带笑,努努嘴:“那些零头也一并给了我呗,反正你现在也用不上。”
“家中的仆从还需些用度。”顾笙合上锦盒。
顾氏虽败落,仆从早已散尽,但总需留下一二人打理起居,否则只靠她一人恐怕更难支撑。
“啧,”胡三笑轻嗤一声,“就知道端着你那世家娘子的架子!把她俩卖了,你家的债也能轻省不少!”
顾笙任由她嘲讽。此事胡三笑向她提起过很多次,连变卖祖宅地契的主意她都出过,顾笙怎么可能答应。
胡三笑将金银收好,系在腰间,又提醒道:“你现在都是季氏的门客了,这点债让季氏帮你还了不就得了?这点钱对她们算个啥?”
“绝无可能。”顾笙面色一沉,“此事你若在外透露半字,往后分文没有。”
“行行行,就你清高!”胡三笑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扬声道,“既是季府门客了,身份不同,往后的月偿数目可得往上提提啊,顾娘子!”
望着胡三笑离去的背影,顾笙双手撑在案上,掩面良久。
待她抬起头,才见到阿月与阿芜正一左一右跪坐在她身旁。
阿月低声道:“娘子若缺钱用,我在后院还养了些鸡鸭,可以拿去贩卖……”
这些年来为了让顾笙吃得顺口些,他在顾家后室那片荒芜的宅园中垦地种菜,饲禽养畜,目前已经有了些积蓄。
“我能做打手。”阿芜紧接着说。
顾笙扯了扯嘴角,语气缓了些:“你们不必如此。家里其实……也用不上什么大钱。”
阿月和阿芜都很得力。
在顾笙最颓废的那段日子,顾氏几乎都靠她们在支撑。见仆从尚且为这个家全力以赴,她这个做主人的,更不能落后于人。
阿月怕顾笙不信,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素布钱袋置于案上,声音怯怯的:“这、这是娘子往日赏我的……还有些,是我买卖牲口偷偷攒下的……我都存着呢,家中若有需要您尽可以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