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古谱她早已烂熟于心。
“顾师傅好厉害,不看谱都知道弟弟要问什么。”季晚棠望着顾笙被绸带遮去大半的侧脸,语带赞叹。
被顾笙紧紧按住的手指却不安分,指尖悄悄弯曲,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勾蹭着顾笙腿侧的肌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麻痒。
季辞云浑然未觉,低头继续研读琴谱。
顾笙周围至少有六七个仆从在身旁垂手而立,实在不知道季晚棠为何这般大胆。
她手上用力,将那只手推开:“大公子谬赞,家传之学,自然熟记于心。”
季晚棠被顾笙隔着薄绸瞪视了一眼,并不恼,只是收回手,幽幽轻叹:“若顾师傅也能这般用心地‘教导教导’我就好了。”
季辞云从琴谱中抬头:“兄长也要学琴?”
他私心里,其实极不愿顾笙同时教导其他学生的。季辞云自知天资不足,唯恐顾笙一旦分心,便会冷落自己。
季晚棠轻笑:“为兄资质愚钝,哪学得了这般精深的琴道?”
“兄长切莫妄自菲薄,你若真想学,家中长辈都愿意倾心指点的。”
“真是好弟弟。”季晚棠将这三个字碾碎在舌尖。
顾笙见他们俩隐隐有了争执,适时开口:“辞云,《鸣海》难度极大,非你现下所能完全掌控,今日你先将琴谱带回去,私下熟悉一番曲调指法即可,不必急于求成。”
“是,师傅。”季辞云眼神一亮,恭敬地应下。
季辞云得了琴谱,又经顾笙指点,回去后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连日练习,奈何始终不得其法门,连最基本的顺畅弹奏都难以做到,更遑论领会其中神髓了。
顾笙知晓其中艰难,自然不会催促他。
这本琴谱在顾氏传承数代,能窥其门径者已是凤毛麟角,更别说完整弹奏了。她自己亦是耗费无数心血才勉强贯通,却总觉其中几处转折颇为别扭,疑心是古人在传抄记谱时有所讹误,只是她当局者谜,实在看不透透彻。
所以她将琴谱交予季辞云,也是想借他之手,以旁听者的角度重新审视,或许能借此明晰那些存疑之处,勘误正音。
可季辞云却不这样想,他一连数日埋首苦练,却始终难有寸进,更觉得愧对顾笙的信任,即便顾笙并未曾出言催促,季辞云也难免焦急。
就在顾笙第十三次听着耳畔那阵钝锯拉锯朽木一般的琴音,她终于轻轻抬手摁在琴弦上:“停。”
看着季辞云懵懂无措的眼神,顾笙苦笑道:“辞云,此曲过于艰深,以你目前的功力尚不足以驾驭。强求无益,暂且放下吧,我们先练习其他更适合你的曲子。”
季辞云抚琴的手悬在弦上,神情微愣,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学生明白。”
他犹豫着开口:“师傅,那这卷《鸣海》琴谱……不知辞云可否……抄录一份,留待日后私下慢慢揣摩练习?”
“当然可以。”顾笙倒不在意,其实自从顾氏落魄,大部分家产都被人拿去抵债,顾笙已经私下将琴谱高价“赠予”过不少仰慕顾氏琴学的名门望族。
只是季辞云却当琴谱珍贵,他想多多揣摩,又唯恐损坏了顾家的古谱本件,因此还是抄录一份最好。
等下一次顾笙来到季府授课时,却被下人告知季辞云习琴时手被琴弦割伤,今日不能习琴。
初学者偶尔是会有这样的问题,但是以季辞云对琴的熟悉,竟然这样不小心确实让她有几分意外。
不过下午能多休息一会儿也是一桩好事,最近季府的小娘子们也渐渐开始学习指法,顾笙只是教导她们便已然觉得有几分耗费心神了。
好在这几个孩子都极为认真,尤其是季羡鱼,她是真心仰慕顾笙的琴艺,虽不是天资最好的,确是一群人中最用功的。
季羡鱼小小的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勾挑,不成曲调地拨弄了几下,忽然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师傅,您为什么独独对辞云哥哥那般严厉呀?”
顾笙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此话从何说起?”
“您不知道吗?”小姑娘放下手,心有余悸地眨了眨眼,“这些天,辞云哥哥几乎闭门不出,从早到晚都在练琴呢。”
顾笙心头蓦地一沉,指尖轻抚着竹简:“……这事,还有旁人知晓么?”
季羡鱼用力点了点头:“辞云哥哥可是我们全家的心头肉,陈姨夫瞧见了心疼得直念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