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云抬头见母亲眼中笑意更浓,顿时羞得无地自容,简直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地抬起广袖掩住半张滚烫的脸,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骄嗔与恳求:“母亲,您别胡乱猜测了,就……就当孩儿求您,再派人去顾师傅家中仔细探望一番,可好?”
看着他这般罕见的、带着少年人情态的羞涩,季望舒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终是心软了下来,温和应允:“好,好,既然我儿如此牵挂师长,那为娘便依你,再派人去仔细看看便是。”
时近正午,季辞云仍在母亲的书房中焦心等待遣去顾家的人归来回话。
谁知此人风尘仆仆归来,却依旧未能见到顾笙本人,再次被仆从以“病中不便见客”为由拦了回来。
季望舒抬眼,便见屏风旁的男儿急得眼眶泛红,时不时用素白的袖角擦拭眼角,顿时让她这个做母亲也不由得跟着心疼。
回禀的人见屏风后季望舒沉默不语,便又补充道:“家主,属下回来时,正巧又遇见三娘子吩咐备车,说是要亲自去顾家探望顾师傅。”
季辞云眼前一亮,见那人离开,忙问:“母亲,我能随三妹妹一同前去探望师傅吗?”
季望舒闻言,着实有些讶异。
她这小男儿自幼恪守礼教,言行举止从无逾矩,今日竟会主动提出要去女子家中拜访,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
季望舒微微挑眉:“辞云,你乃未出阁的男儿,怎好轻易前往女子府邸拜访?这于礼不合。”
“此乃关师徒之谊,怎好……怎好拘泥于女男之别……”季辞云声音虽轻,却带着难得的执拗,这还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回驳母亲的话。
季望舒微微瞪大眼睛,看着男儿绯红的脸颊,忽然摇头失笑:“真是男大不中留。这还没嫁出去呢,心就开始向着外面的女子说话了。”
“母亲,您说什么呢……”季辞云被母亲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却仍不忘解释:“孩儿是担忧师长。师傅染病,学生登门探视,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是合乎古礼的。”
“好,好,天经地义,合乎古理。”季望舒见他真急了,便收了玩笑的神色,沉吟片刻:“……既然如此,让你独自前去终究不妥。这样吧,去请你三姨母一同前往,有长辈陪同,既全了礼数,也免得落人口实,平白惹来闲言碎语。”
季辞云也知道此举多有失礼,连忙起身到季望舒身边,捧着她的手:“谢谢母亲,母亲待辞云最好了。”
季望舒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早去早回,不许久留知道吗?”
陈如意端着刚出炉的精致点心走进书房,恰见季辞云匆匆向自己行过一礼后,便疾步离去,淡青的衣袂在门口一闪而逝。
他不由得轻轻蹙起眉头,将点心碟子搁在案几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低声道:“这顾氏……门第未免太过寒微了些,她如何能配得上我们辞云?”
“门第高低,终究是外物。重要的是辞云自己喜欢。”季望舒顿了顿,笔尖在竹简上稍作停留,抬眸看了陈如意一眼,“更何况,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哪家愿意让自家的女孩入赘到别家?说出去总是不太好听的。”
这年头想要生个女孩绝非易事。
季望舒自己连生两胎皆是男儿,如今身体又这般孱弱,早已经歇了再生育的心思。
她总疑心是自己没有生养女孩的缘分,若是再辛苦怀胎十月,结果又是个男儿,那真是要心碎绝望了。
陈如意站在一旁,知道季望舒心有遗憾,心中更是戚戚然。
他也清楚,季望舒没能生下继承家业的儿子,全是自己的过错。他素来不信神佛,因此当年季望舒怀上辞云时,他也不曾像其他人家那般去庙里虔诚求告。
如今想来,莫不是此举触怒了神灵,才惹得她又白受了一次罪?
好在季望舒心中却从没有这样想过。
陈如意心中对没有儿子继承家业的遗憾,比季望舒更甚。
然而,在遗憾之余,他又隐隐庆幸于季望舒决定不再生育。不然若是季望舒下一胎依旧是个男儿,她恐怕会因此认定他是所谓的“宜男相”,认为他不祥,进而厌弃、甚至休弃他,或是另娶,或是纳侍。
如此,他的后半生恐怕再不会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