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笙接过候在帐外墨书递进来的手巾,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继续从容地擦拭着颈间的薄汗,语气平淡自然:“我是女子,年长你几岁,自然知晓这些。”
季辞云今日才知道女男之间的肌肤之亲,竟是如此亲密无间、深入骨髓的纠缠。
而这样的纠缠顾笙早与别人有过。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然楔入季辞云心底。他呼吸微窒,一股沉闷的痛楚伴随着酸涩,自心口缓缓弥漫开来。
季辞云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忍住,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些许执拗:“那……妻主第一次,是和谁?”
顾笙擦拭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她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中伸出手,带着些许怜爱轻轻抚摸他汗湿后微凉的脸颊:“知道这些做什么?知道了,你心里会别扭的。”
季辞云心想,确是如此。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控制心境又是另一回事。
他只要一想到师傅曾与旁人有过那般亲密的时光,心口便像是被细密的针尖反复刺扎,泛起一阵阵沉闷的不适。
“我这般……算不算是善忌?”
季辞云被自己心中翻腾的陌生情绪搅得心神不宁。这分明与他自幼被灌输的“贤良淑德”、“宽容大度”背道而驰,但他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顾笙将用过的巾帕放在一边,重新躺下,将他揽回怀中:“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你言行举止端庄合礼,恪守为夫之道,就不算善忌。”
“可若心迹不一,内外相违,岂不是矫饰忠勤、内怀枭鸱的虚伪之人?君子之道,难道不该追求心迹如一、坦荡光明吗?”
他说话时正趴在榻上,衣衫依旧散乱,雪白莹润的背脊在昏暗光线下莹莹似玉。
顾笙心底那点因他追问往事而生的些许不耐,也被他这股不合时宜的执拗冲散了些许。
她笑着凑上去,吻了吻他因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唇:“没办法,世人愚笨,最畏惧毫无遮掩的真心。”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檐角尚挂着昨夜的露水。
顾笙醒得早,身侧的季辞云团成一团依靠在她身旁。
昨日诸事纷杂,她竟将家中旧仆搁置在脑后。此刻静下来,才想起该给一直跟随她的阿芜和阿月一份赏赐。
她悄然起身,披了件外袍步出新房。
经过苏家派人精心修葺,庭院早已不是往日颓败模样。杂草尽除,青石甬道洁净,破损的栏杆漆色簇新,几丛晚菊正当时令,在晨风中摇曳生姿,竟也有了几分世家宅邸的清幽气象。
顾笙先往阿月平日侍候起居的厢房寻去,却见屋内空空。
她微微蹙眉,转而走向门房,还未推门,便隐隐闻到隔夜未散的酒气。
阿芜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门房内那张窄榻上,睡得正沉。
昨日婚宴,苏家派来帮忙撑场面的仆役众多,迎来送往、酒席张罗皆无需阿芜操心,她乐得清闲,与那些苏家来的健仆混在一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闹到深夜方休,此刻还宿醉未醒。
“阿芜。”顾笙上前呼唤。
阿芜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好半晌才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地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
待看清是顾笙,她才用力揉了揉惺忪睡眼,含糊应道:“娘子……您这么早……”
“阿月呢?”顾笙直接问道。
“阿月?”阿芜脑子还是一片混沌,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他最近身子不爽利,染了风寒,估计……还在自己房里躺着吧?”
“我去他房里看过了,没人。”
阿芜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您怕是去错地方了。前几日苏家不是来人修宅子么?里外规整了一番,阿月就搬到后罩房去住了。”
她边说边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我去后头把他叫来。”
前罩房与后罩房,一前一后,相隔甚远。后罩房通常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远不及前院厢房便利。阿月原本一直住在离她主院中的厢房,便于随时听候差遣,如今竟不声不响地搬去了那么偏远的地方。
顾笙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此刻时辰尚早,她还得回房陪伴新夫,不宜久留。
她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素色钱袋,递给阿芜:“既是病了,就别让他来回走动了。你先去替他请个稳妥的大夫来瞧瞧,仔细莫要耽误了。这些钱你拿着,下午得了空,我亲自去后头看看他。”
阿芜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揣进怀中,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走了出去。
顾笙站在原地,看着阿芜的身影摇摇晃晃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庭院转角。
看着满室的狼藉,她心中轻轻一叹,阿芜这孩子,年岁渐长,身量也高了,可却还是像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半点不见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