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住黎胜儿,冲着郑稷之一抱拳,笑微微说道,“哟,这不是故人郑父母官么?别来无恙啊,想不到我们今天,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见面吧?哈哈。”
郑稷之尴尬搭讪:“那是,那是。稷之愚钝,确曾未能想到。”
进得厅堂落座,赵中玉吩咐关五香上茶,两手潇洒地将长衫下摆一抖,架起二郎腿,望着郑稷之微笑着言道:“父母官枉顾小民下榻之地,敢问有何吩咐?”
“不敢不敢。”郑稷之又抱拳又打拱地说,“本人今日前来,实是受杨森军长之命,特来恭请赵兄,今晚前往军座下榻的天主教堂赴宴,还望赵兄拨冗前往。”
“哈哈哈哈!”赵中玉大笑道,“我一介山野村夫,逆匪刁民,怎敢叨扰将军大人?”
郑稷之对赵中玉的嘲讽充耳不闻,继继劝道:“杨军长宽诚待人,特派我专程相邀,今晚无论如何,赵兄还是走上一趟吧。”
赵中玉以掌击膝,大声道:“我当然要去!人生一世,难得如此风光啊……说不定,蒋委员长此番还要请我去金陵城里,潇洒一趟咧。”
郑稷之乌云涌脸,欲怒不敢。
赵中玉脸色倏然一沉,恨声道:“姓郑的,你我之间这本陈年老账,这次也应该连本带息,一并算清了吧?”
郑稷之重重咽下一口气,冷傲地瞪着赵中玉:“俗话说,一根田坎还有三节烂(1)。赵先生,逼人太甚,恐非君子所为。”双手一拱,“稷之告辞。”
赵中玉起身还他一礼,话中有音地说道:“郑县长脚下放稳,小心不要跌了跟头。”
赵中玉目送郑稷之铁青着脸,上了软轿匆匆而去,正欲转身进屋,蓦地听见人丛中响起沉沉一声吆喝:“一别两载,赵军师今非昔比,好大气派!”
赵中玉觉得这声音分明耳熟,赶紧循声寻去。只见那人头上压着顶草帽,将大半张脸遮了,脚蹬草鞋,腰间系一根宽大的汗帕子,一副下力汉子的短打扮。
待看清来人,赵中玉心中猛地一跳:“呀,老石———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赵中玉一下想起了一起为党共过事的石奉奇,高兴得一拳擂在他肩上。
“还不是老弟有大能耐呀,濑溪河大劫案轰动全国,川中各家报纸,更是大加报道,你赵中玉的大照,还上了不少报纸的头版头条。”石奉奇握着中玉手打趣地说道。
党派赵中玉回荣昌,两年时间他居然成了万灵山飞龙会里摇鹅毛扇的军师,而且在如此一出惊世骇俗的精彩大戏中,扮演着举足轻重,令万众所瞩的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重要角色。尤其重要的是,荣昌万灵山中的这支袍哥武装,前不久竟然消灭了长期与川东游击军作对的骆三春的土匪武装,让党组织看到了赵中玉在这支队伍中的重要性。组织决定派石奉奇火速赶往荣昌,协助赵中玉策动飞龙会,尽快在万灵山上“扯红”。
两人进得赵中玉卧房,听罢石奉奇传达完组织指示,赵中玉禁不住双眼发潮,激动地说道:“奉奇,这两年来我经历很多有时也觉得很难,时时支撑我的,就是对党的信念。你来了就好了,让我们为了党的事业,一起努力干吧。”
石奉奇道:“濑溪河大劫案,已成国内外万众瞩目的第一大事。眼下,川北大巴山地区已在我红四方面军控制之下。组织的意见是,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拉起一支属于共产党的武装力量,和川东游击军联起手来,和川北红军遥相呼应,四川的局面,一下就打开了。”
赵中玉道:“党的指示,正是中玉这两年来努力为之的宏图伟业。不过,虽付出甚多,收效却尚不很明显。萧天汉凡事取决于飞龙会的利敝兴衰,共产党对他无碍,而且对付的是共同之敌,客观上对他有益,故他并无恶感。此人之所以当初冒死劫法场救我,虽有自小在尔雅书院一起读书的感情因素掺杂其内,但意欲倚重于我,壮大飞龙会,当是主要之考虑。在目前情势下,要他改弦易帜,公开‘扯红’,这无疑是要他祖宗基业,挖他老根,断不可行。”
石奉奇失望地:“原来如此,看来要完成组织交给我们俩的任务,没有可能了。”
“不,不,那也未必。萧天汉之妻金煜瑶,虽系女流,眼光却远非其夫能比,且能体恤部下乡民,注重笼络士气民心,深为会中兄弟及当地百姓爱戴。鉴于此,我除了潜移默化,提升他夫妻以及会中头目们的素质意识,削弱其对共产党的反感和畏惧,再视其情形机会,谨慎从事。”
石奉奇道:“此中情况,你远比我熟悉,再说,组织上又明确我是前来协助你开展工作的,一切由你运筹决策,奉奇唯兄马首是瞻。”
赵中玉道:“党寄厚望于我,中玉更是当勉力完成这一重任。劫案发生,迫使国民政府派杨森前来荣昌与飞龙会谈判,这是一个欲成大事的难得契机。我已拿定主意,积极促成杨森招安飞龙会……”
石奉奇惊得跳了起来:“招安?组织要你在万灵山上‘扯红’,你这不是公开打白旗了么?”
赵中玉摇摇头,说道:“这是因为欲速则不达,我只好改走曲线,以达目的。最初萧天汉执意招安,我也曾竭力反对。但萧天汉与他手下的一帮头领官迷心窍,一意孤行,我也难让他改变主意。”
石奉奇急忙问道:“那你又有了什么好想法,让你改变了主意?”
赵中玉道:“待事后仔细一想,条条道路通罗马,招安也有招安的好处,转而赞同起来。”
石奉奇说:“招安怎么个好法?”
赵中玉说:“我之所以改弦更张,是考虑到,如果萧天汉坚持不离开万灵山,从短时间来看,我的计划丝毫没有实现的可能。而一旦接受招安,萧天汉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以萧天汉这样的身份,必然会受到杨森部下的排济,只要我们抓紧做好思想教育工作,一旦萧天汉与官军的矛盾激化,何愁没有成功的机会。”
“唔,”石奉奇点头道,“不过,这也太慢了一些,我想,组织上恐怕不会因为你的这一计划,而感到鼓舞的。”
赵中玉说:“慢工出细活嘛。要想吹糠见米,搞兵变就快,可全川搞了大大小小几十次兵变,牺牲了成千上万无以计数的好党员、好同志,成功过哪怕一次吗?每一次兵变,都是我们强逼着自己的同志和拥护我们的群众,拿脑袋硬往敌人的刀口上碰啊!好在,中央现在终于认识到了左倾盲动路线的严重危害,总算是在尸山血海中成熟起来了。”
石奉奇也深有同感:“中玉,你我都是执行过,贯彻过这些极左路线的幸存者。多少好战友,已经不在了,左倾盲动路线造成的血的教训,的确应当认真汲取啊!”
天未落黑,赵中玉将几位头目召集拢来,就在兴隆客栈里设宴为石奉奇接风。他介绍说石奉奇是他落难时交下的一位生死之交,如今在报上看到他的消息,专门前来投奔的。
江湖弟兄皆是豪爽之人,几位头目争相举杯向石奉奇敬酒,说军师的朋友就是众位弟兄的朋友,从今往后,无论干稀,大家就在一口锅里舀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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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根田坎三节烂:袍哥语言,指人生道路不可能一帆风顺。也有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