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那时候是真的想快点把自己交代掉。冷菜上了一盘素鲍鱼,相亲对象拿筷子去夹,怎么也夹不起来,她一点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烦,反而用小叉子叉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
“他说你是时尚博主?”
叶蓁蓁平时最烦她妈喊她去考公务员。但这时她一阵心虚,生怕对方觉得时尚博主前途不明确、收入不稳定,她连忙说:“我刚从伦敦回来,之前边读书边在社交平台上写点东西玩,有一点小名气。爸妈朋友给介绍了一些去处,最近在看,但确实没有很着急——反正爸妈也养得起我。”
说完叶蓁蓁就想给自己点赞,这话真是集各种方位的装×于一体。
相亲对象倒没有纠结于她有没有工作这个话题。他问她:“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呢?”
叶蓁蓁努力想说点有趣的答案,但讲出来总是这些:旅行、看小说、看电影……
她内心一阵绝望,他见过的每个女的,大概都是这些爱好。她们像一个池子里的鱼,其实没什么分别。她有时也疑惑那些男人挑挑拣拣个什么劲。
他问她:“那你去过几个国家啊?”
叶蓁蓁傻掉了,她想谁会没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去过几个国家啊。她觉得对方这话问得很没见识,像个三线城市刚出过两趟国的人问的。在伦敦,留学生之间装×的时候都会说,“我是不去南欧的,脏乱差,讨厌”,他们只去物价奇高还性冷淡的北欧。但是叶蓁蓁仍然耐心回答:“三十几个吧,我没数过。”
相亲对象点点头。他没有不喜欢她,他挺喜欢这种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如果十几年前他没发迹时遇到她,大约都不会正眼瞧他一下的女孩。他说:“那你是文艺女青年吗?”
叶蓁蓁有种被刁难的感觉。她说:“我不算吧,我只是文艺爱好者,我喜欢电影小说里那些复杂的情感,但我不会想着要体验一遍。对我来说那些是佐料,不是正餐。”
“很好。”相亲对象笑了出来,“不是文艺青年就好,你们这些吃穿不愁的女青年,很容易被一些情节或者句子拐入歧途,那人生就毁了。你们只要踏踏实实地享受现有的一切,你们的人生是毁不掉的,但你要是整天想着灵魂、真爱、自由……那你就完了。”
叶蓁蓁也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今天她穿的鞋子是RV方根,鞋跟三四厘米高,据说RV这款鞋子叫好嫁鞋,因为显得又白富美又不像高跟鞋那么盛气凌人。她觉得自己蠢透了。她是自己送上门来被教训的。她想她平日喊的女权平权口号都是假的,就为了一个看起来体面的归宿,她可以随便把自己捏成“成功人士”们喜欢的样子。她蠢透了。
相亲对象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被突然闪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是周密。
这是他们暌违三年后的第一次碰面,叶蓁蓁惊得连起身都忘了。周密却自来熟地让服务员搬来两张椅子,坐到她身边,说“哎呀好久不见”,还招招手,让愣在座位上的韩统也一起过来。
周密突然出现,叶蓁蓁短暂地失神过后,在短短几秒里,迅速温习完了他们之间的仇恨,是他呀,就是他把她逼到坐在这里相亲的,他还要来看笑话。他还要看她为了嫁出去多么努力。所以她悄悄地把椅子搬到了相亲对象的这一侧。
周密并没有搅局的意思,他跟她的相亲对象握手,相亲对象把他的名片给周密,周密收下,又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出来吃便饭就没有带名片夹。”相亲对象宽容地说没什么,又问他现在在做什么行业,周密答了公司的名字,男人说:“我知道这一家,你们是融到……”
周密抢答说:“C轮了。”
于是这彻底变成了一个工作局。韩统负责穿针引线,同时吹捧他们两个人,叶蓁蓁只有给他们添茶水的份。
吃到九点多,服务员过来提醒餐厅将要关门,韩统主动买了两桌的单,相亲对象拉着周密的手,说:“不如我们续下一摊?”
周密说:“不了,我们仨是同学,好久不见,今天刚好叙个旧。”
相亲对象说“那当然”,于是跟叶蓁蓁打了个招呼就打算走,临走前还加了周密微信。
剩下他们仨站在餐厅门口。周密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我们聊聊。”
叶蓁蓁一肚子的气,只觉得今天的酒店算是白订了。她想跟韩统兴师问罪,她觉得韩统有病,拿她的终身大事当猴戏看,可韩统早就溜了,周密半哄半拉的,把她带上了出租车。
上了车,周密狡猾地坐到副驾驶上,留她一个人坐在后排,叶蓁蓁想掐人都找不到机会,只好看着窗外生闷气。
周密沉默了半路,突然乐了,说:“哎你那相亲对象给我发消息了,说明天要约我谈谈,怎么那么拼?搞得跟真的一样。”
叶蓁蓁更生气,她意识到自己在相亲对象眼里远没有周密有价值,她于是恨恨地说:“一个土包子,搞不明白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张口就问我去过多少个国家。”
周密笑,笑完了施施然说:“你不要对人家那么刻薄嘛,人家跟你找个话题也不容易。”
他看叶蓁蓁不说话,也不着急,慢悠悠地问她:“你在上海住哪?”
叶蓁蓁直接拍了拍司机的后座:“师傅,你帮我送到璞丽酒店就行。”
周密彻底大笑出声:“你真舍得花钱啊,为了相亲跑来上海住酒店,这是多恨嫁啊叶蓁蓁?”
叶蓁蓁正要动怒反驳,就听见他笑嘻嘻地说:“你要真那么急,不
如咱俩,再凑一块吧。”
然而在周密的版本里,这个故事要更复杂些。
在叶蓁蓁之前,周密有一个谈了一年多的女朋友,叫方颀珊,是他老板给介绍的。方颀珊的爸爸是某央企高层,就冲这一点,周密妈妈就无限满意。
他们那时候在闹分手。方颀珊嫌周密不够殷勤,周密又觉得她太喜欢上纲上线。但他们分得很客气,导致周密的妈妈总觉得还有转圜余地,她有许多次在电话里说:“你看,我们帮不了你什么了,你岳父那边有能力的话,能帮你省去很多麻烦,结婚其实是两家人的事情。人家女孩子都不计较我们家的情况,你更应该珍惜。”
周密不是乐意给自己添麻烦的人,可是他思前想后,到底还是把叶蓁蓁带回了北京。
周密觉得这是因为他跟叶蓁蓁相处更舒服。比如她跟他那天早上在酒店醒来,发现十点了,酒店供应早饭是到上午十点半,周密就问她:“你要吃早饭吗?你买了早饭对吧?”可是叶蓁蓁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说:“不吃了,谁爱吃谁去吃。”最后他们彻底醒来是十一点,叶蓁蓁问他:“你想吃耳光馄饨吗?我叫一份外卖到酒店里来。”
周密喜欢这股任性、不把钱当钱、金钗沽酒的劲。他跟方颀珊在一起吧,感觉时刻都在被考察是不是一个好丈夫。没有人喜欢被考察,更何况周密脑子里还时不时冒出“为了这么点好处至于这么夹着尾巴做人吗”的牢骚。他跟方颀珊一起去日本玩,方颀珊非要买那些很便宜的化妆品,周密心想:“这国内买不到吗,这一大袋跟国内买差价也不过一两百吧?”可是方颀珊执意要买,周密就只好帮她拎袋子,手指被塑料袋勒出红痕,心里叫苦不迭。
他跟叶蓁蓁在一起就感觉回到了少年时代。在外滩,叶蓁蓁看到了一家卖白糖糕的小摊,她兴奋地说“要买”,周密说“那你买”,叶蓁蓁说“你请我啊”,于是他请她吃四块钱的白糖糕,买了四个。叶蓁蓁拉着他一起坐在马路边上吃,每一个都是她咬一口,然后塞到他嘴里让他吃完。周密心想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干这种事情呢。他老板也很喜欢送小女友爱马仕,然后带她去大食代吃麻辣香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