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三四年不见,他们俩其实算是知根知底的陌生人了,但又比陌生人多了一些禁忌。叶蓁蓁从不翻旧账说当年分手的事,更不会问——如果周密父亲没有落马,他是不是早就忘了她是谁了,是不是尝了些人情冷暖,发现自己很难再从头去相信一个陌生人了,这才想起了她。她毕竟无害。当年被那么毫无防备地甩开,也就是嗷嗷哭了一阵子,自己乖乖走开去伦敦了。她想周密后来应该是没有碰到过那么好打发的女人吧,现在市面上他父亲那个级别的二代分手,分手费起码要七位数了。她不去想这些,就好像一个人绕开一支高压水枪,如果不小心拧开,那些怨恨、气愤、失望,都会一股脑地喷出来,会把他们俩都弄伤的。
周密在黑黢黢的房间里也没睡觉。他给母亲发了个微信。他说这些年身为儿子很惭愧,很不孝,其实他已经大了,他也非常乐见母亲开启新的人生。他发完就乐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批同事的辞职信。
周密从**坐起来,拉开床头柜找一枚玉佩。那玉佩他三岁开始戴,是一头象。据说是某某庙里某某大师开过光的,高中学校不允许戴首饰,再加上周密当时正值叛逆期,觉得男生戴这么个玩意算怎么回事,便回家后拿下,他母亲收好放在一个红色的小袋子里,说你不戴也行,你把它每天随身放书包里。
后来这个玉佩又跟随他上大学,放在他的钱夹内层。也许玉佩真的是有灵性的,他父亲出事那年,周密搬家,给师傅工钱的时候突然发现,钱包里的玉佩少了一角,象鼻子没了。他翻遍了钱包想找那一角,却怎么也找不到。再后来满街都是移动支付了,他不再带钱包,就把这枚玉佩关到了抽屉里。
周密找那块玉佩的时候还发现了自己的结婚戒指。他不戴戒指,为这事被不少损友笑过,都说他“家教宽松”。这事周密是真的冤。不想戴婚戒的人是叶蓁蓁。她有次打网球,打完洗手的时候,把戒指落在了洗手台上,忘了拿回家,还是睡前涂眼霜的时候才想起来。急急忙忙打电话给教练,戒指居然还在,被人交到前台了,可是自那以后,她再也不肯戴婚戒——那周密一个人戴也显得很傻,索性两个人的戒指都放在了床头柜里。
他打开婚戒盒子,他的就是很普通的素戒,但内侧刻了两个人的姓氏,不是他们俩有心,是品牌送的服务,刻着“YZforever”。
周密把戒指盒子合上,双手继续在柜子里瞎摸,希望能摸出那枚玉佩来。未果,他把卧室里的吊灯床头灯全部按亮,翻身下床,把抽屉里的东西全搬出来撒在地上一个个找。还是没有。叶蓁蓁被卧室里的动静吓到,敲门来看,她站在房门口问:“你在找什么?”周密说:“一块玉。”叶蓁蓁并不知道是什么玉,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她以为周密就是心情不好没事找事。她问他说:“明天晚上我一个朋友组织家宴,就嫁给大使的那个,你跟我一起去吗?”
周密干脆地说“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呀?我都陪你去那些老头子老太太的无聊应酬了,我朋友那么好玩,你干吗不陪我去?”叶蓁蓁发出轻微的抗议。她不知道她挑错时候了。
周密停下手里翻找的动作,仰头看她,语气轻佻:“我记得她。有次你跟她说,我爸被关起来了,我妈长年在国外。她说:‘那真好呀,真羡慕你没有公公婆婆需要应付。’就那个朋友,对吧?”
叶蓁蓁脸色一白,她其实不记得这一段对话了。但这确实像她朋友说的话。
周密冷淡地替她解围,说:“我没生气,你出去吧。”
那一刻叶蓁蓁其实很想上前抱住他。因为周密很少情绪失控,换平时他一定觉得她朋友说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绝大部分朋友都不值得较真或者生气,不然人为什么要结婚呢?不就是因为大家的朋友都不怎么样吗?他那么暴躁,是因为他真的难受了。她意识到此刻他就是个被父母依次放弃的小孩。她突然生出了罕见的柔情和母性,她想走过去抱着周密的头说没事的,他们是一家人。可是周密抬头剜了她一眼,说:“你真的不能出去吗?”
叶蓁蓁灰溜溜走回客厅时候,苏青青正在应付她人生中最顽固的追求者。
吴歌川最近老缠着她,打听到她妈妈腰椎不好,在北京看病的消息后,还发了几个协和医院医生的名片给她。苏青青喜欢知己知彼,所以她打电话给远在深圳的朱先生,说“你帮我查下这么个人”。朱先生和她松松散散地交往过一年多,他离婚了且显然再无结婚的打算,因为很忙所以也不爱限制苏青青的自由,苏青青甚至没法把他们俩的关系归结为情侣。但是双方都没有太较真的关系就有一个好处,分开后,倒是真的能维持一种别样的友谊。
她还是感激他的,他教会她很多事,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苏青青刚察觉到自己的美貌,和大多数漂亮姑娘一样,会抱怨吃胖了、担心变老了。直到有天朱先生跟她说:“这是没有底气的小美女的做法,真正的大美人是把自己的美貌忘掉,她们压根不提。”
苏青青后来遇到吃不准的人或事,还是会跟朱先生请教,可关于吴歌川,他查了很久也没发现什么了不得的来历。
苏青青没有交代他对她的穷追猛打,也没有撒谎说是工作伙伴,她说“那我知道了”。
她实在不懂他怎么就老缠着她。她知道自己长了一张一看就挺贵的脸,所以这两年主要应付的,都是已婚的、离婚的或者笃定不结婚的新贵们,以及纯粹被她美貌捕获的远不急着定下来的年轻公子哥,吴歌川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他追她的路数老套得像个大学生,下班了来接她,给她送新鲜水果,甚至问她上班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苏青青简直觉得好笑了,她反问他:“你每天上班能有什么好玩的事?”
今天他当然还是来接她。苏青青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酝酿怎么劝他放弃——或者说,停止骚扰,吴歌川就从后排拿过来一个垫子。
“给你的,你妈妈不是腰椎不好嘛,我给她挂了一个专家门诊的号。你周六带她过去吧。还有,我看你每天也是趴在电脑前面,对腰不好,我不想你老了也要看医生,就给你买了这个靠垫,你开车或者上班的时候都能垫在腰后面。”
看苏青青不说话,吴歌川就自顾自把话说下去:“我其实应该再给你买个颈枕,开车的时候可以用。”
苏青青捏着那个枕头,手机突然震动了下,是朱先生的消息,他说下周来北京办事,有空不妨聚聚。
她没有回复,而是转头看向吴歌川。他心情很好,边开车边哼歌,她出声打断了他。她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渔夫,外出打渔捞起一个瓶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魔鬼,魔鬼要杀了他。他说我明明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为什么还要杀我呢?你猜魔鬼怎么说?他说我被封在这个瓶子里一百年的时候,我允诺谁救出我,我就让他长生不老,到两百年的时候,我说我会让我的恩人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可是等到第三百年,我发誓,我要杀了那个救出我的人。”
苏青青在心底叹息,太晚了。他出现得太晚了。她从前觉得刚出社会就碰到朱先生,是一件幸事,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碰到的是身边这个人就好了。
真的太晚了。就算他有心搭救,她都不好意思,把自己和自己压抑的人生交给他。
吴歌川听懂了。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不必点破,所以接下来他都是沉默地开着车。
快到她的小区的时候,吴歌川语气轻松地说:“那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苏青青料想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于是愿闻其详。
“唐代有个穷书生,教了一辈子书,好不容易到了长安买房子,但长安居大不易嘛,就他那点银两,实在买不到什么好地段。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听说有一处地段很好的房子,以一个超低价格在抛售。”
苏青青觉得怪怪的:“他为什么要去长安买房子啊?一个穷书生干吗非要去中央商务区住?”
“你听下去嘛——”吴歌川拖长声音,“他就去问,这个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呢,邻居跟他说,这是凶宅,闹鬼,好多人都住进去过,半夜被凄厉的鬼哭声吓走了。这个书生呢,心灰意冷,觉得大不了就被鬼索命嘛,总得有个落脚处。他就买了,搬进去了。他住进去的第一晚,彻夜不眠,准备好被鬼吓死,但你猜怎么着,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书生拿起蜡烛一照,是一群袅袅婷婷的美女。”
苏青青没忍住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着这个人,她倒是能无所顾忌地做一些鬼表情,她安慰自己说,那是因为她不用在他手下讨好处。
“书生就很诧异,他说:‘你们是鬼吗?’那些美女说:‘不,我们是花妖。’‘那你们会害我吗?’她们说‘不,我们从前吓走那些房客,是因为我们白天是花,而那些人呢,一看就不会侍弄花草,我们为了活命,就把他们吓跑了。但你不一样,你一看就很懂怜香惜玉,所以我们就不吓你了’。”
吴歌川朝她看了一眼,说:“你看,妖魔鬼怪吧,有那种不分青红皂白杀人的,可也有会识人的,看你想做哪种了。”
苏青青笑了会儿,没说话,下车前她弯下腰,把靠垫在他面前晃了晃,说“谢啦”。
上楼后,苏青青左思右想,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吴歌川:“你说的那个故事,是出自哪里啊?《聊斋》吗?”
那一端憋着笑回答她:“我编的。你没发现我前面都没说话吗?我就在想这个。”
“神经病啊。”苏青青气得挂断电话,她走到卫生间想卸妆,却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怎么也弯不下去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