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青“哦”了一下,看着乌烟瘴气的一群人,只觉得无聊,她还有一沓标书要写,她其实很想回家赶快干完活睡觉。
好不容易熬到十一点,她跟周密说,她真的要走了,周密点点头,没再留她,起身把她送到工体马路上。等车的时候,周密看着她,带点调笑意味地说:“你酒量不错啊,喝了那么多,还站得挺稳的。”
苏青青很想呛他一句,不仅站得稳,回去还得干活。但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车来了,她朝他摆摆手,说再见。
自那以后苏青青就不怎么跟周密见面了。一是她对烟味轻微过敏,实在是很想吐,二是她也越来越忙。当然忙是好事,老板不断交给你事情做,才证明你在这一行混得下去,哪天你要是清闲了,离被裁也就不远了。最忙的时候,苏青青凌晨两点下班,回家累得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惯性摘掉隐形眼镜,就把自己扔到**。半夜四点惊醒,再挣扎着去卫生间卸妆。
而周密过得风生水起。周密有个特别好的习惯,他去俱乐部也好,去酒吧也好,从来不发到朋友圈里,乍看他朋友圈,你会觉得这个人低调又话少。但周密的朋友不见得都这样,所以苏青青刷他们共同好友的朋友圈,冷不丁地,就会在合照里看到周密。
可是周密百忙之中,也没有忘掉苏青青的生日。他送了她一瓶男士香水,他说:“女士香水太甜腻了,女孩子用男香,其实蛮别致的。当然,你要能找到个人,把它送出去,那就更好了。”
苏青青热爱香水的习惯,就是被周密培养出来的。无数个赶标书的夜晚,她都会在家里洒香水,然后给自己泡一杯浓得黑漆漆的红茶,她觉得这样加班都会好过很多。
她后来一直都忘了跟周密说,她很喜欢他送的那瓶男香,凛冽得近乎肃杀的香气。以至于她无法再忍受女同事的Chloe(蔻依)或者Dior(迪奥),一靠近就想打喷嚏。
所以当周密跟她说,下周他生日一起来玩吧的时候,虽然手头还有两个没结的案子,苏青青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苏青青是加完班再过去的,周密给她发消息说,就报他的名字,楼下的保安会让她上来的。她手腕上系了个纸环,跟着保安糊里糊涂地上了楼,往DJ背后的那几桌走,又艰难地挤过人群,走上台阶,就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着的周密。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只有周密,一眼就看到了她,招呼她过去,让旁边的女孩子把包拿开,腾出地方给她坐。
苏青青小声说着“不好意思”往里走,终于坐到他身边,音乐声吵得她头疼,周密倒是怡然自得,递过来一小杯龙舌兰,问她“喝吗”,苏青青摇头,周密就不说话,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她。
苏青青抿了抿嘴,跟他说:“生日快乐。”
周密笑了,他真是一点醉态都没有,眼神清明得很,他揽过苏青青,指着人群说:“你看他们,好玩吧?”
苏青青很勉强地点点头。
她手机里弹出一条微信,是同事的工作微信,旁边人不断地站起坐下,她手一抖,差点把“attachedpleasefich”(随信附上文件)打成“attachedpleasefich”(随信附上泼妇),再抬头的时候,周密已经不见了,她很费劲地在人群里找他,最后终于看到他了。一个女孩子头发全部散下来了,周密在帮她挽住头发,让她慢慢翻找包里的头绳。
苏青青突然很想走,她想好了,等周密再坐回来,她就跟他告个别,回家补觉。
过了好一会儿,周密终于回来了,她正想开口说话,就看到周密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振动了下,周密右手握着杯子,左手滑动解锁打开来看,苏青青想着,等他放下手机,她就跟他说,她是真的要走了。然而周密迟迟没有动作,对着屏幕愣了很久,苏青青鼓起勇气戳了戳他的手臂,却看到周密脸上一片茫然,他转过身,把手放到她肩上,他没有意识到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俯到她耳边,说:“我爸出事了。”
没有人注意到周密的异样,有人过来敬酒的时候,他甚至还跟对方调笑了几句,但苏青青再也不敢走,她就这么熬到凌晨四点,人都彻底散了,她坐在一堆气球和空酒杯中间,问他:“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周密说好。
苏青青那时候住在双井,从金宝街开过去,平日里要半个小时。四点钟的北京空旷得要命,苏青青看着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的周密,只能把方向盘攥紧。
她为了防止开错路,一直开着导航,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正常的导航突然说了一句,“前方拥堵,已经为您重新规划路线”。苏青青嘟囔了句:“有病吧,这个点前方能堵什么,是鬼魂在集会吗?”
这本来是个很冷的笑话,但周密低低笑了一声,气氛终于不再那么诡异了。
到了小区,周密很安静地下车,跟着她上楼,苏青青庆幸自己勤快,虽然一个人住,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随时见得了人。周密进了门,坐到沙发上,歪着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纯粹不想说话。
苏青青给他泡了杯茶,放到他面前,然后试探性地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隔离审查。”
“那就还好,说不定查完了发现没什么事。”
这话并没有有效宽慰到周密。他惨淡地朝她笑笑,然后跟她说:“你去睡吧,我在你家沙发上窝一晚,明天回家一趟。”
苏青青提议说,不如他去睡卧室,她睡沙发就好,周密摸着她的头发,说“别傻”。
但周密最终没有回家。他妈打了三个电话,主旨就是,不管家里发生什么,他都不要回来,他留在北京就好,还有,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爸爸从前的下属同事,通通是不顶用的,要找,就去找他爸的老领导,他们每年都见面,多少有点情分在。
周密只是不断地“嗯嗯”着。
苏青青跟他站得很近,能听见最后周密妈妈斩钉截铁的声音,她说:“你千万不要回来,不要跟别人说这些事,你安心过你的,家里的事情你从来也不知情,跟你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