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生回敬说:“我哪敢,我压根就不敢多看你。”
苏青青听惯了关于她漂亮的恭维话,但听到这一句,还是不自然地喝了口水。他们说起苏青青的一个女上司,朱先生说:“她这些年变好看了不少,从前可不长这样。”
“真的吗?我还以为做我们这行,老得快呢。”苏青青接过他递过来的蟹壳。
“女孩子如果状态好的话,过了三十岁,还会再漂亮一些的。”
苏青青心里暗笑,要是真如他所言,过了三十岁,还会再漂亮一截的话,他何必三番五次地请二十出头的她吃饭。但她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挑了挑眉毛。
朱先生像是叹息般地说:“怎么办啊青青,你过十年,那该好看成什么样。我那时候恐怕已经老得不好意思再见你了。”
苏青青抬起眼睛看他,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再递给她食物,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会有不一样的生活的,我保证。”
跟朱先生在一起以后,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邀请他跟周密一起吃了顿饭,介绍两人的时候,她没有说朱先生是她男朋友,倒是干脆地讲,周密是她弟弟,现在在做手游。周密没有再像小学时那样反驳她——她其实是有点盼望他说“我不是她弟弟”的,可是他很安然地接受了这个身份,还谈笑自若地跟朱先生分享了一些苏青青小时候的趣事。
吃完饭,朱先生还有会要开,又独自折返了公司,苏青青开车把周密送回家,路上沉默很久,她终于有勇气问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密淡淡地说:“还不错,离婚了?”
“离了。前年离的,前妻跟女儿在新加坡。”
“那挺好的。对你好就好。”
前面是个漫长的红灯,足够苏青青扭过头问他:“那你对我好吗?”
周密没有一下子答话,这时候,苏青青的手机振动了,是朱先生的微信,他说:“周密是那个谁的儿子?”
苏青青没有回复,过了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消息:“能帮的我都会帮,但你别跟他走太近了,这是为你好。”
苏青青到底没有听朱先生的话,一切有用的社交场合,她都把周密带上了,她总是抢先介绍说:“这是我弟弟,我们一块长大的。”
周密再没有了笑眯眯地看着人家喝醉的权利,苏青青这才知道,他酒量其实平常,胜在酒品好,喝多了也不吵不闹,只有一次发着高烧,还被人喊去喝酒,到了那儿,周密实在坐不住,想走,对方不让,说要一醉方休。
周密到底有少爷脾气,索性拿了一瓶黑方,给自己和另外几个人都斟满了,倒得一滴不剩,然后象征性地兑了一点雪碧,拉着他们碰杯,说:“来,喝。”
苏青青都还没来得及劝阻,就看到他一口气喝完了。
这下场子里的人彻底安静了。
该醉的都醉了,还没喝多的,也不敢再找他拼酒,周密潦草地跟他们点了个头,就拉起苏青青走人。
他脚步仍然跟平日没什么两样,甚至会问她说:“东西都带齐了吗?”苏青青简直要误以为他真的是海量了,但他们一路过一个卫生间,周密说了句“等我一会儿”,就冲到里面去了。苏青青在外面听到了剧烈的呕吐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出来,额头的碎发都是湿的,贴在头皮上。
小时候,他教她认识了很多凭空造出的字,长大后,他亲自教她懂得了一个词语,叫作“不舍得”。
她不舍得他变成这样。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是苏青青觉得,周密就该坐在人群中间,像逗猴子一样指着他们说:“好玩吧?”
那真的是很艰难的几年。
他们常常各自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她再从公司出来,开车去接他,把他送回家,路上他有时候打盹,有时候会兴致勃勃地给她讲工作上的新进展。车窗外,是北京漂亮得跟他们无关的夜景。
好几年后,苏青青没那么忙了,她常去柏悦楼上喝酒,那家酒吧的酒水质量很平庸,可是从玻璃窗望下去,是长安街的夜景,车辆缓慢移动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想,她跟周密,曾经也是那条河流的一部分。
周密的公司渐渐有了起色,他拿了钱的第一件事,就是买车,他说实在受不了出租车的那一股气味,这也实在是很周密。
苏青青很乐见他振作起来,这期间他短暂地交往过几个女朋友,但存在感都很弱,加之朱先生也忙,所以准确地说,是他们俩在互相做伴,搭伙吃饭。
周密主导的那款手游开始内测那天,他很兴奋地跟苏青青说:“晚上去你家吃饭吧,我们可以一起叫外卖,你试玩一下——青青,你都没打过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