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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2页)

一瓶白葡萄酒,六十六朵黄**,让我说什么好?

家人指不上,只好在娘家人里找。住在老年公寓的五姐年初走了,有遗嘱,埋在紫阳婆家的坟地里,跟她放牛的王连长埋在一块儿。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那份爱,至死不变。其余的手足有的埋入祖坟,变做了平展的大马路;有的被装在盒子里,蜷缩在殡仪馆的小格子内,等待后人给寻找墓地。活着的唯有老七。我给老七打电话,告诉了他我回来的事,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侄女青青接过电话说她爸爸几年不下楼,我过生日肯定来不了。但是让我放心,大后天她一大早就过来,帮着我操持饭,接待客人。说她爸爸说了,将他做的一坛子糖醋白菜也带过来,说找不到榅桲(-种蜜饯的小红果),是用山楂糕替代的,味道虽然差,但是看着还鲜亮。

糖醋白菜是老七这辈子唯一的拿手菜,把白菜心过一下热水,用白糖拌了,装入白瓷坛子,撒上红榲梓,摆上绿香菜,放在阴凉处,三天后就可拿出来吃了。红白绿,清爽甘甜,是饭桌上一道不错的点缀。这个菜看似简单,但我一次也没成功过,那些白菜心,不是烂了就是生的,关键是白菜过水的温度掌握不好,坛子搁的地方不合适。大后天老七不能来,派他的糖醋白菜和女儿做代表,也是尽了当哥哥的心意。

幸亏还有这么一个姓金的娘家侄女!

放下电话,我对着电视愣了半天神,电视里在播放牙膏广告,一个光嫩漂亮的老玉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暗含着牙齿的齐整、坚固。然而我心中的老玉米则已经残缺破烂,被啃噬得七扭八歪,老玉米上只剩下两颗粒,一颗是我,一颗是老七。

两颗摇摇欲坠的玉米粒儿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朋友应该是有的,我一向在外地,北京深交的朋友没几个,文学界的、出版界的、报社的、文艺团体的。他们经常浸泡在各种邀请、各种饭局之中,已经把吃饭应酬当作了负担,还有心思为我分神吗?

硬着头皮给几位打了电话,文学社编辑赵筱莉说,礼拜一呀……事儿最多……不能改作礼拜六吗?

我说,我妈就是这天生的我,她老人家并没有憋了五天才让我出来。

赵筱莉说,那当然,那当然,六十六是个要紧的数,一个人一辈子就过一回六十六。

我说,你就能断定我过不了第二个六十六?

赵筱莉说,能,能,一定能!等您一百二十的时候我一定参与。

我说,小赵你别憋坏,打120往医院抬我的时候少不了你!

给刘二东打电话。开早点铺的刘二东提出到附近饭店去吃,说,现在已经没有谁还在家里请客了,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作风早不时兴了。当然,你们陕西农村或许还兴在家吃饭,在院子里一摆几桌,鸡鸭鱼肉,炸炒炖烧,满嘴流油,讲的是酒足饭饱……

我说,老二这话是怎么说呢,你不也是跟我一样,在陕西后顺沟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吗?才回城几天哪,就“你们陕西,你们陕西”的了。这饭一定得在家吃,我带来了陕北的黄黍子面,做炸糕,我记得这是你最爱吃的。

刘二东说黍子面炸糕北京的陕北饭馆里随时可以吃到,不是什么稀罕物了。我说,不稀罕你也得来!

给刘大可打电话。刘大可说回来是大事,就跟香港回归、文姬归汉似的,得好好热闹一下。说这事不用我操办,应该交给他,找个空旷的农家乐,放百十筒花,点十几挂鞭,喝他个一醉方休。我说,您改日再一醉方休吧,大后天十点必须到我家来,下刀子也得来。

刘大可是儿时的“发小”,他现在是开出租车的,时间相对自由。刘大可人长得少相,身子骨儿结实,走路噔噔噔小伙子似的。乍一看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也就五十来岁的样儿。刘大可的孙子都上小学六年级了,按说应该在家打打牌、钓钓鱼安度晚年了,怎么还没早没晚满大街开出租拉活儿呢?大可说他开车开惯了,一天不摸车还真受不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也跟我说过,前些年儿子贷款买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三室两厅单元房,说是以后父母年纪大了就都住在一块儿。大可不愿和儿子儿媳一块掺和,仍住在小胡同中的老屋里。这两年儿子的公司不景气,工资大大缩减,儿媳又下了岗,挣的钱仅够日常的生活开销,还贷压力太大。没办法,大可还不能放下方向盘安享清福,还得为儿子几十万的房贷奔命。

刘大可在电话里说,要去你那儿也行,必须给我做一盘地道的西安凉皮。我们开车,图省事,常买摊上的凉皮当午饭,想吃吃真正的西安凉皮。

我说,做凉皮容易,做奶酥六品都行,只要你来。

刘大可说他来,可只能待两个钟头,他下午还要给人交车。

……

一通电话打下来,朋友中,百分之九十不能来,不是在外地就是有会。后来我索性将北京熟人的电话挨个儿打,有交情的没交情的,打了一圈,肯定能来的只有小丁。小丁是做防腐木架子的小老板,福建人,我装修阳台给我做花架子的。

应了那句话,该来的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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