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身后的女人穿得很单薄,就是一件青夹袄,胳膊肘有两块补丁,挎着个紫花小包袱,身子冻得微微颤抖。看得出她在克制着哆嗦,努力地使自己显得舒展。灯光下,女人的面部显得青黄黯淡,脸上从额头到左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这道痕迹使她的脸整个破了相,破了相的脸又做出淡淡的微笑。那不是笑,实在是一种扭曲。这让我想起京剧《豆汁记》里穷秀才莫稽的唱词:
大风雪似尖刀单衣穿透,
腹内饥身寒冷气短脸抽。
眼前这张脸大概就属于“气短脸抽”的范畴了。
戏里边金玉奴在风雪天为自己捡了个丈夫,在同样恶劣的天气里不知父亲为我们捡回个什么!
父亲将女人推到前边来,告诉母亲女人叫莫姜,是他在颐和园北宫门捡的。父亲特别强调了,他不把莫姜捡回来,莫姜今天就得冻死在北宫门,因为她已经无家可归了。父亲说得很轻松,就像他在外头捡了块石头,捡了块砖,自然极了。
被叫做莫姜的女人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即便脸上没有疤痕,也说不上好看,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细细的,低垂着;巨大的伤疤使她的脸变得狰狞恐怖,像是东岳庙里的泥塑。出于礼貌,莫姜抬起眼睛,轻轻地叫了声“四太太”,便收回目光再不言语。“四太太”是外人对我母亲的称谓,我父亲排行老四,人们都叫他“四爷”,母亲自然就是四太太了。母亲看莫姜头顶梳着发髻,没有缠裹过的脚上穿着一双烂旧的骆驼鞍毛窝,说,你是旗人?
莫姜说是。说家住西陵常各庄,祖父是西陵的掌灯,是皇帝陵前负责点灯的包衣。祖姓他他拉,莫姜是她的名。母亲问她怎的没了住处,莫姜说原本在北宫门西边的西上村租了间房,今天到期了,房东把房收回去了。问她家里还有谁,莫姜说娘家没人了,她男人叫刘成贵,是厨子,前些年死了,她就一个人生活。母亲还想问她脸上的疤,张了张嘴,终没好意思说出来。莫姜窥出母亲的意思,淡淡地说这道疤痕是她已故的男人给她留下的。她男人脾气不好,那天正好在剁饺子馅,两口子拌嘴……其实就划了层皮,划在脸上就长不好了。
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也都说了,经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母亲不再说什么。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拒绝这个突如其来的莫姜,就像她没有理由拒绝那些羊和树。
父亲说晚饭他在老三那儿吃过了,只这个莫姜从中午就没有吃饭,让母亲给做点儿什么。母亲说厨房的火已经熄了,柜橱里还有一碗豆汁稀饭,凑合一下吧。父亲说也好,莫姜却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拒绝,看来是饿得很了。母亲端来了豆汁,就着房内的铁皮炉子热。那时候绝没有微波炉和电磁灶一类,想温点儿汤水什么的极难,母亲不可能为了一碗豆汁在厨房重新生炉子,那是一件太麻烦的事情。自从厨子老王回老家以后,我们家便是母亲下厨。母亲没有山东人老王的手艺,穷门小户的出身注定了她的烹饪范围离不开炸酱面、疙瘩汤、炒白菜、炖萝卜一类的大众吃食,这是我和父亲都不满意的。大家都格外想念回家探亲的厨子老王,盼着他早点儿回来。
母亲端来的豆汁是我晚上吃剩下的。父亲没在家吃饭,母亲便怎么省事怎么来,她在娘家的时候爱吃豆汁煮剩饭,就老腌萝卜;我们的晚饭便是豆汁煮剩饭,就老腌萝卜。豆汁饭酸馊难闻,老腌萝卜咸得能把人齁死,我吃了两口,不吃了。母亲却吃得津津有味,拿筷子点着我的碗说,吃得菜根,百事可做。人家古代贤人都行,你怎就不行,难道你比贤人还贤?
我说我不当咸人,这老腌萝卜,看两眼就能把人咸个跟头,咬一口能给咸人当姥姥。咸人吗,谁爱当谁当吧。母亲没办法,拿来点心匣子,让我从里边挑,我挑了块萨其马,拿了块槽子糕,正要向一块自来红月饼伸手,母亲说,够了!
现在,母亲把剩豆汁拿来给莫姜吃,多少有打发叫花子的意味,我都替母亲不好意思。莫姜自然不知道这些,双手接过了那碗温暾的、面目甚不清爽的豆汁,认真地谢过了,背过身静悄悄地吃着,没有一点儿声响。从背影看,她吃得很斯文,绝不像父亲说的“从中午就没有吃饭”。我想起了戏台上《豆汁记》里穷途潦倒的莫稽,一碗豆汁喝得热烈而张扬,又刮乂舔,吸引了全体观众的眼球。同是落魄之人,同是姓莫的,这个莫姜怎就拿捏得这般沉稳,这般矜持?
喝完豆汁的莫姜坚持要自己把碗送回厨房,一再说自己在堂屋吃饭已经很失礼了,不能再让太太受累。母亲就领着莫姜到厨房。母亲和莫姜一走,父亲就对我说,这个莫姜,是北宫门卖花生仁的。
北宫门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当时老三在颐和园里工作。颐和园内靠东边有德和园,德和园内有大戏台,园东边夹道里有几个相同的小院,老三就住在其中的一个院里。院子挺大,房也高,前廊后厦,睡觉的雕花木炕嵌在北边墙里。这样的房子在有皇上那会儿不知道是给谁住的,现在住了园里的职工。没上学的时候我和父亲常到老三那儿闲住,父亲在园子里画画,我就满园疯跑,不到吃饭时候不回家。颐和园的自由岁月,充盈了我学龄前的大部生活,里面的犄角旮旯都被我“临幸”过不知多少遍,连园子里的松鼠和水牛儿我都认识。
出了老三的院门往北是个小城门,北边门楣上写着“赤城霞起”,南边是“紫气东来”。我很喜欢这两个词,认真地记了。上学后,教语文的高老师让用“来”造句,我造的就是“紫气东来”,老师瞪了半天眼,让我坐下了。我错了吗?我一点儿没错!回家跟父亲学说,父亲说,丫儿这个句造得好!
老三家斜对面就是德和园大戏台,有时园子里给职工放电影,幕布挂在西太后看戏的颐乐殿前,我们则坐在大戏台上看,整个一个大颠倒。也有时,有业余的京剧团演出,水平极差,服装也是瞎凑合,演出场所却很辉煌,就是“龙会八凤”的大戏台。那些演员唱着唱着唱错了,竟然能回去重新出场,也没人叫倒好,哄然一笑罢了。都是自己职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时上头演的和下头看的还要说话。有回他们演《豆汁记》,排演了大半年,还借了一个外头的金玉奴。待那金玉奴一上场,竟让人大失所望,银盘大脸,高颧骨,大龇牙,屁股大得像碾盘,穿个小短袄,走起路像狗熊耍叉。这副尊容还要招赘英俊小生莫稽当女婿,我真要替那莫稽喊冤了。金玉奴形象不好,但唱得不错:
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
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
我觉得这段原板很好听。是呀,只要人好,“狗熊耍叉”又有什么关系呢。演莫稽的小生很出色,把那碗金玉奴施舍的豆汁喝得淋漓尽致,跟真的似的,不,比真的还真!莫稽唱得也好,主要是嗓子亮。可惜,在戏里头是个坏人,他当了官就看不起金玉奴了。
演莫稽的是我们家老三。
老三那时还是单身,正跟三嫂子谈对象。他不会做饭,我们爷儿仨就在颐和园东南角的职工食堂吃饭。食堂的饭寡淡无味,比我母亲做得还糟糕。颐和园附近也没有好馆子,我们的饭就很成问题。老三每礼拜进城一趟,让我母亲做出一锅炖肉,路过“天福号”酱肉园,还要买两个酱肘子,一并带回颐和园。
颐和园东门是正门,有御道,有大牌楼,过去是皇上、太后必经之地,肃整严谨。御道旁边没有店铺,皇上倒了几十年还是如此。南边一个小学,北边一个医院,都是颐和园的附带建筑。没有商店,真正想买东西得出北门,即北宫门。那里有几个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早晨还有些小商小贩,提些鲜藕嫩姜来卖,多是附近村里的农民。
值得一提的是北宫门西北角有个卖火烧的老赵。我之所以跟他熟识是因为“天福号”酱肘子得用烧饼来夹,买烤饼的任务向来由我承担,父亲是不干此类事情的。严格说,老赵卖的是火烧而不是烧饼。北京人将烧饼、火烧分得很清楚,烧饼内里有芝麻酱,外表粘着芝麻;火烧是发面,内里只有花椒盐,外头不粘芝麻。火烧个儿大,烧饼个儿小,火烧二分钱一个,烧饼三分钱一个。老赵的火烧做得不地道,里头的面常常还是生的就出炉了。我问老赵怎净弄出些半生的玩意儿,老赵说他自己就是半生的。他的老姓是爱新觉罗,正黄旗;正黄旗来烙火烧,能弄出个半生的就不错啦。
还有一个给驴钉掌的,他说他是皇上的三大爷。
“皇上三大爷”送了我许多削下来的驴掌片子,我不知这东西有何用场。“皇上三大爷”说,难得的好肥呀,回去泡水浇花,一棵西番莲能长得比北宫门的松树还高,花开得像石舫火轮船的轮子那么大。我回来找了个罐子泡驴掌,一日三遍地看,满屋腥臭。老三说可惜了那罐子,罐子是康熙青花。
我对北宫门的印象只有这些,并不记得有卖花生仁的女人。
父亲说莫姜的花生仁炒得好吃,脆香入味,咸甜适口,是泡过之后烤的,非一般拿盐土炒出的花生仁能比。父亲向来对炒花生仁情有独钟。我知道文人们都是喜欢吃花生仁的。父亲讲过,大文人金圣叹,在含冤问斩前以花生米拌臭豆腐干就酒,为自己饯行。没吃几口,时辰已到,官方让他写遗书,金圣叹一挥而就,然后慷慨赴刑场。他儿子将遗物领回,打开遗书,发现遗书上写着“臭豆干臭,花生米香,香臭兼备,滋味胜似火腿强”。父亲的学问无法与“六才子书”的金圣叹相比,但在花生仁的喜好上却如出一辙。大概是因了我的离开,父亲不得不亲自跑北宫门,跟那些引车卖浆者流打交道。处在饮食单调中的父亲,自然对花生仁产生兴趣;花生仁适了父亲的口,就把卖花生仁的带家来了。
这就是我的父亲。
好在他没把“正黄旗”和“皇上的三大爷”弄回来。
母亲把莫姜安置在我的房里,我不愿意和生人睡觉,跟母亲提出,母亲理也没理。其实我们家的房子很多,三进的四合院,哥哥姐姐们都先后离开了家,大部分房都空着。母亲非要把卖花生仁的安插在我的睡榻旁边,不知安的什么心。
老北京,谁住哪儿都是有规矩的。我们家太太(祖母)活着的时候住在北屋正房,父亲是儿子,儿子就得住在西屋,随时伺候着,随时请安,后头北屋空着也不能住。太太去世,父亲住正屋,哥哥们出去了我就住西屋,不能乱住。
从里往外说,二门是垂花门,垂花门外南边是一溜倒座南房,是客人住的,有时候仆人们来了亲戚,也在南屋接待。大街门以内西南角是茅房,用月亮门隔成一个小院,与东南角的月亮门厨房小院相对。过去东南角厨房小院是厨子老王住的,西南角小院是女仆刘妈住的。茅房在院子里位于“煞位”,用屎尿压着,以恶制恶。与茅房相对的厨房,应着东厨司命的说法,将灶安在东南角;灶院北边有小门和正院东屋廊下相连,东屋是饭厅,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母亲没让莫姜住刘妈的旧屋说明她就没认可这个女人,没有给她任何身份,心内对她还存有疑虑和防范。
我极不情愿地把莫姜领进屋,母亲夹着刘妈用过的一套被褥跟进来,扔在外屋的小木**,对我也是对莫姜说,就这么的了!
我的嘴噘得老高。
这是我的母亲的精明之处,小家出身有小家出身的心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