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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2页)

莫姜的全部家当就是她的紫花小包袱,就搁在枕头旁边,也不避讳我。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袜子板。我问莫姜怎还带着这个东西。莫姜说是她离开家时她额娘给她的,她额娘说袜子穿在脚上,虽不显山露水却是件很重要的穿着。女人最丢人的是袜子破了露脚后跟,无论是自己做的布袜子,还是洋线袜子,跑路一多就要破,补袜子用的家什得随时预备着。莫姜的话有道理,我的袜子一礼拜就破,在学校一提脚,不光是脚后跟,连后脚脖子都露出来了,有时候挺让人难堪。莫姜的袜子板有年头了,木头色泽已变得深红发暗,光溜溜的。我很喜爱,莫姜也没说送给我,只告诉我,有她在,我的袜子永远不会露脚后跟。

莫姜的包袱里还有一个不让我碰的东西,一根梳两把头用的翠绿扁方。这种东西我们家有好几根,都是父亲的第一个妻子留下的。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姓瓜尔佳的母亲,娘家是内务府的,平日是旗装打扮,梳两把头,穿花盆底鞋,家里有她的相片,很有派头的一个妇人。

扁方是插在头发和缎子板之间的簪子,手指宽,七八寸长,两头是圆的,扁而光滑。瓜尔佳母亲留下的扁方有木头的、骨头的和银的,还有一根赤金的,赤金的被父亲收着,说是等我出门子的时候给我压箱底。

莫姜的扁方着实与众不同,晶莹剔透,温润可爱。莫姜不让我碰,只能她拿着让我摸,说是万一掉地上就碎了。我摸着那扁方,心里满是嫉妒,故意挑剔说扁方上有几处黑点。莫姜收了扁方说那是翡翠上的瑕疵,我说有瑕疵的就不是好东西。莫姜说大羹必有淡味,大巧必有小拙,白璧必有微瑕。物件和人一样,人尚无完人,更何况是物。

我当时年纪小,对莫姜的话似懂非懂。一向崇尚完美主义的我,到今天才理解“大羹必有淡味”的含意,毕竟还不算晚。

后来莫姜离开我们家时,把那个暗红的袜子板给了我,我却一次也没用过。时代变了,尼龙袜子风靡全球,这种袜子是永远不会磨破,永远用不着袜子板的。今天,人们又回过头来追求棉线袜子了,可是今天的线袜子没等穿破就扔了,再没有露脚后跟之羞。总想用用莫姜的袜子板,总也用不上。有个朋友叫雅君,前年在筹建妇女博物馆,连哄带要,用一张捐赠证书换走了我的袜子板,拿去当了展品。展品的说明是“补袜子用具”,却不知它背后的故事更精彩。

父亲老是夸莫姜,夸的前提必定拿我当陪衬;一定是先说我哪儿哪儿做得不对了,然后是:看看人家莫姜……怎么怎么的……多规矩!

莫姜的性情静得像水,手却老不闲着,总是在做着与饮食有关的事情。在漫长的冬日,我与莫姜围炉而坐,我们凑在一起是贪图火炉的温暖,贪图西屋难得的上午短暂的阳光。我在折腾那永远搞不清楚的算术,莫姜不知在鼓捣什么。待我疲倦地放下书的时候,炉圈上则站满了洁白如雪的兔子、刺猬、鸭子、乌龟……都是莫姜捏的小点心,精巧美丽,里面的馅是豆沙和枣泥。嘴馋的人馋相必有外露,我忘乎所以地将那些兔子、刺猬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填;那时候还不懂得欣赏也不知道赞美,只是一味地吃。真是糟蹋了莫姜的工夫,愧对了那些艺术品。莫姜坐在对面,抬起她轻易不抬起的头,微笑着看着猛如饕餮的我,看得出我这毫不遮掩的性情让她高兴。

莫姜做饭的手艺是化腐朽为神奇,极普通的东西到了她手里就会变得绝妙无比。比如我们家后院那些堆积如山的松树枝子,一度成为累赘,偌大后院简直被搞得下不去脚。莫姜闲下来的工作是烧松树枝,正如她的性情,不是烈焰蒸腾地猛烧,是只冒烟不出火地慢燃。松树枝上架铁箅子,箅子上摆着她灌制的肉肠。跟街上卖的香肠不同,莫姜灌的肠是在锅里煮熟以后才上箅子熏的,并且只能用松枝熏,这样才有味。一批肠要熏制十天,也不用管它们,肠在烟中,顺其自然。

这种自制松肠成了我们家的传统食品,父亲拿它来待客、送人。都知道金家的松肠好吃,慕名而来的大有人在,可是谁也做不出,因为哪家也没有那么多的白皮松枝子能长期点燃。莫姜的松肠走得很远,甚至出了国门到了英国和日本。几年光阴,两棵白皮松生生被肉肠耗完了。

金家受惠的主要是我。因了我跟父亲一样的馋,因了我好刨根问底的禀性,我成为了莫姜身后的一条尾巴。我喜欢钻厨房,从老王在的时候我就是那里的常客。母亲说我是厨子托生的,对这点我深信不疑。我们家厨房的灶是用砖砌的,有两个火眼,可以同时蒸炒煎炸,灶膛内还砌有汤罐,以保证随时有热水,这都是老王留下来的。莫姜对我们家的炉灶相当满意,她说做饭全凭火,火跟不上,再好的厨子也得抓瞎。

我的五姐夫完颜占泰有个同乡,也是天津人,姓张。过去是宫里敬懿太妃跟前的太监,常到我们家来串门,我们都尊敬地叫他张安达。张安达认识莫姜,每回来了都要去厨房看她。我看见过两个人互相请安问好,动作十分的优美利落,张安达是跪安,莫姜是蹲安,张安达是朗声,莫姜是低音,一起一落,听着舒服,看着养眼。张安达临走,莫姜总会送上一包自己做的小点心,让他拿回去给孩子吃。张安达有个女儿,这个我以后还会说到。张安达也把他媳妇缝制的罩衣什么的带给莫姜,有一回张安达给莫姜带来一件琵琶襟青布小夹袄,上边的小葫芦盘扣细腻可爱,让我爱不释手。与张安达走动是莫姜唯一与外人的交往,莫姜说,她在北宫门住着,宫里出来的太监们都爱买她的花生仁。

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得了肺结核,一度休学,在家待了三年。这期间,父母亲又让莫姜搬到刘妈的小屋单住,以免被传染。跟她说了几次,她还是跟我同住西屋,并不因了我的病而有疏远。我知道,这就叫患难见真情,我很感动。我的六姐姐跟莫姜就不一样,她回来看母亲,到我屋里还要戴上口罩,背过手,我的东西她碰都不碰,这让我很伤心。六姐一走,我就趴在桌上呜呜地哭。晚上莫姜劝我说,六格格是协和的大夫,大夫整天跟病人打交道,自然得讲究一点儿,要不她得得多少病呀!

我跟六姐说是一母同胞,还不如隔着母亲的老七,不如没一点儿血缘的老姐夫完颜占泰;他们跟莫姜一样,也不避讳我。我每天吃的药是雷米封,每天打的针是链霉素,这两样东西把我整得痛苦不堪。雷米封吃下去全顶在胃里,链霉素打进屁股蛋全聚在皮下,人简直成了僵尸一般。一反我乐天的、没心倒肺的性情,一看见药我就想哭,父亲说我快成《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了。他们哪知道我心里的急,三年没到学校去,我那批同学中学已经毕业了,我还在家猫着!

看了不少大夫,大家的结论都是两个字“静养”。我跟母亲嚷嚷,去找彭玉堂呀,他准能治!

母亲说,让老七去找过,彭玉堂搬了,找不着了。

找不着彭玉堂,我想,命中活该有此一劫。要不,吃他几服汤药,准好,不至于现在这样躺三年。在家待着,父亲让我练习写字,临王羲之的《兰亭序》。我不爱写字,我爱看莫姜做饭。这期间,我真跟她学了不少,醋焖肉、樱桃肉、核桃酪:鸽肉包、奶酥饽饽、炸三角,自信已深得其真传。要不是后来历史的变故,我相信我能当一个不错的厨子。就是今天,已近暮年的我,仍旧是我们家节假日的大厨。饭桌上,吃着吃着我就想起了莫姜,想起了那个女人传奇的一生,常常地走神。也有朋友买了材料,提着上门来,言明要学某某菜,倾心地教了,她们做的味道总差着一层,作料工艺都对,缺的是莫姜那不瘟不火的心劲儿。

莫姜做得最多的是醋焖肉。有用啤酒烧肉的,有用鸡汤烧肉的,谁也没想过还有用醋烧肉的。并且还必须是江南香醋,醋一次用半斤,真正的“醋焖”,而绝非点到为止的点缀。醋焖肉不是酸的,是地道的咸甜口,吃到嘴里烂而不柴,爽而不腻,恰到好处。相比樱桃肉的做法就简单多了,櫻桃肉是把肉切成小丁,加上作料,与鲜樱桃一起装在罐里煨,头天晚上搁炉子上,第二天中午才能吃。这十几个钟头的煨,将樱桃的色味与肉融合在一起,食之如天上珍馐。

莫姜做的吃食,基本是满族口味,我最爱吃她做的鸽肉包。鸽肉包满族又将它称作“包”,是一种游牧民族的饭食,并非汉族的肉包子。莫姜会做,父亲会讲,谈到“包”的出处,父亲说“包”具有纪念意义。明朝万历四十六年七月五日,老汗王努尔哈赤领兵打仗,走到一个叫清河的地方,一点儿吃的也没有了。清河的农民给努尔哈赤送来了几只鸽子、一些白菜和米。汗王把鸽子烤熟了,和着米饭用菜叶包着吃了。有人问这叫什么,努尔哈赤说叫“包”。打了胜仗,“包”也成了满族的传统吃食。

可是粗犷的“包”到了莫姜手里立刻变了模样,非是平常旗人家所做的白菜叶子包酱拌饭。莫姜的包非常讲究,得选上好的白菜心,要小要圆,只能包一把饭。再把小鸽子肉剔出来,切成丁和香菇炸酱,拌老粳米饭,点上香油,撒上蒜末,用拍过的白菜叶子包了,捧在手里吃。吃的时候包不离嘴,嘴不离包……只吃包不行,还要配上好的粥,冬天是羊肉粥,初春是江米白粥。

“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有了莫姜,一度父亲频繁地大请客,饭桌之上,宾客云集,一通大嚼,肴核既尽,杯盘狼藉,不堪入目。最让宾客们开眼的是莫姜做的“熟鱼活吃”,一条糖醋大鱼端上桌的时候,鱼的嘴还在张合,浑身还在动弹。宾客都说这是绝活,一定要见见厨师。父亲让我到厨房去叫莫姜,莫姜不来,客人们憋不住,都跑到厨房来看莫姜。一位太太好奇地询问鱼的做法,大概也想回去制造惊奇,莫姜说取活鱼,快刮鱗,开膛去脏,挂糊,垫着搌布捏住鱼头,将鱼身放入急火油锅中炸,再用糖醋汁一浇而成。我料定这位太太做不成功,因为莫姜没告诉她在鱼活着的时候要灌白酒。有了白酒的刺激,神经处于麻痹状态,鱼才能张嘴活动。当然,每个厨师在技术上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这样精彩的厨师,母亲从来没有当面称赞过。在我的感觉里,自始至终母亲和莫姜总是隔着一层,这种隔膜一直延续到她的离世,也没有更进一步地走近。在莫姜跟前,母亲时刻要体现出一种“救世主”的优越,在她的心里永远记忆着她从厨房端来的那碗豆汁,记忆着莫姜跟随父亲初到我们家穷途末路的落魄。她不止一次对莫姜说,莫姜啊,你说你是怎么混的,穷途潦倒,我不留下你,你就得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呀。

言下之意是提示莫姜要时刻感恩戴德。可莫姜偏偏的不会说传递感情的话,她只是低着眼皮说,是的,四太太。

母亲就不满意,私下说莫姜薄唇细眼,骨瘦肩削,一副贫穷之相;特別是脸上的疤,让她这辈子彻底完了,别再作富贵安泰之想。父亲则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疤痕是浮面的东西,疤痕之下,莫姜相貌平静像寒玉,神色清朗如秋水,那气质不是谁都有的。父亲这样在母亲面前称赞莫姜,倒让母亲说不出什么了。

其时莫姜已不年轻,将近六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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