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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2页)

刘成贵的师傅“抓炒王”是见过慈禧的人,据他师傅说,老佛爷精力充沛,食量惊人,只要肚子稍稍感觉到空,只要是没什么事情好做了,就得吃东西。有一回在颐和园景福阁刚吃完小吃,往谐趣园走。景福阁和谐趣园相隔不远,几步路,还是下坡,老佛爷不要坐辇,说要遛遛食儿。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不知为着什么,要吃鱼羹。厨子就得拿出带着的小灶,当场制作,当场品尝。

刘成贵对我父亲说,我师傅告诉我,老太后实际是死在嘴上,怹太贪吃,太没有节制。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要吃“烧猪肉皮”,最喜欢的清炖肥鸭几乎顿顿要上,夹肉末的马蹄烧饼和炸三角要吃刚出锅,一咬流油的。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怎禁得住这些油腻?深秋时节,秋燥,调理不当,拉肚子了,成了痢疾,硬是拉死了……宫里的御膳并不都好,太精细,吃几顿可以,老吃就停在肚里不走了,弄得皇上和几位太妃的胃肠都不好。民间吃得糙,大眼窝头麻豆腐,绿豆杂面腌菜帮;吃着舒坦,拉着痛快。

这些话,好像不应该是从御厨嘴里说出来的,刘成贵自己在砸自己的行当。几十年后我才悟出刘成贵的道理,器具质而洁,瓦瓮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布衣暖,菜根香,恬淡平静的百姓日子是最值得珍贵,最舒服养人的。

此经验非一番磨砺不能得出。

自从刘成贵在父亲的怂恿下开始登堂人室以后,东直门外粉坊的豆汁和麻豆腐就经常在我们家的饭桌上出现。豆汁和麻豆腐同属绿豆淀粉和粉丝的下脚料,将绿豆泡涨,捻皮,加水磨浆,倒入大缸发酵。下沉者是淀粉,上浮者是豆汁;豆汁酸而浊,一股泔水味儿。麻豆腐是做粉丝的剩余物,颜色青绿,有豆腐渣的嫌疑。

刘成贵是个狈,动嘴不动手。在他的指导下,下里巴人的麻豆腐被莫姜做得精致无比。羊腰肉切丁,香油烹炒,放入青豆、雪里红、胡萝卜丝,单搁出,再炒黄酱,然后将麻豆腐倒入,炒至香味四溢再把备好的作料掺进去,充分融合,起锅,盛入淡青色盘中,中间打个窝,浇上现炸的辣椒油,四周撒上青韭,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炒麻豆腐就可以端上桌了。炒麻豆腐的味道往往传得很远,胡同里一旦飘出那特有的香味,人们便知道,金家乂在吃麻豆腐了。

相比,豆汁的做法比较麻烦,刘成贵在送豆汁的时候还要捎带从东直门棺材铺带些锯末来。熬豆汁切忌滚开大火,大火熬的结果是渣是渣,水是水;在锅里还浑然一体,盛到碗里,不待上桌,便汤水分离了。刘成贵的做法是,豆汁烧开用锯末熬,点着的锯末永远处于似燃非燃状态,豆汁便永远处于似滚非滚模样,水乳达到充分交融,喝起来酸中带甜,酵味实足。父亲翻出一本老旧的书,上头有说豆汁的:

糟粕居然可做粥,老浆风味论稀稠。

无分男女齐来坐,适口酸咸各一瓯。

鸡鸭鱼肉固然高贵,却不如其貌不扬的豆汁滋味悠长。

但是我拒绝刘成贵拿来的豆汁和麻豆腐。这些吃食,隆福寺小吃摊上都有,不稀罕“老混蛋”的赐予。然而,我的不屑,我的矜持,不久就被饥饿冲淡了消解了。

1958年底,我家前边两进房子被当时的街道公社征用改为敬老院,东南小院的老厨房也在其内。为此,莫姜不得不在后院的小土屋盘灶做饭。这以后她那高超的厨艺再无从施展了,不惟是换了厨房、改了灶眼,更是因为空前的大饥馑已经在全国蔓延开了。

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粮食日趋紧张,副食也开始计划供应,每人每月半斤清油,一斤肉,连碱面和肥皂也要用购货本去买。莫姜纵然有天大本事也再做不出一咬流油的炸三角来了。莫姜有些失落,有几次我到厨房去找吃的,看见她控挲着手在厨房里转,不知道该干什么。每人每月二十八斤半粮食,按说不少,却突然变得不够吃。每月24号是发下月粮油票的日子,一大早就有不少人到粮店排队,买下月粮食。买粮的任务多由我和莫姜承担,我记得很准,24号天不亮,我们就已经站在西口粮店排队的行列中了。两人手里拿三条面口袋,一个装米,最小,一个装白面,一个装棒子面;装棒子面的口袋最大,我和莫姜都背不动,得老七来接。

莫姜会用棒子面和白面做金银卷,其实就是花卷,一层白面一层棒子面,棒子面是用开水烫好的。一层白的一层黄的,白的是层薄薄的皮儿,里面的黄很厚很厚。

菜也是定量供应,早晨菜铺将一筐鲜菜送到我们家院里,这是附近几户的供应,多少斤是有数的。由我们家代做售货员把菜卖给大家,再把钱给菜铺送去。这也是困难时期北京商业的售货办法之一,否则那点有限的蔬菜没法分配。十几户街坊,有时候是一筐烂小白菜,有时候是一筐蔫萝卜。最可怕的是冬瓜,十几户分一个冬瓜,每户一小块,分匀了太难了,分不匀彼此有意见。开始卖菜的活儿由莫姜干,她把每户的秤都给得高高的;怕亏了人家,怕人家不高兴,结果是我们家没菜吃。后来母亲接了这个活儿,她把分量掌握得很好,剩到最后,菜虽然不好了,分量却差不了多少。

父亲因了他的职务,每月多有供应;但极有限,无外是黄豆和伊拉克蜜枣,有时是几斤咸带鱼。莫姜不会做咸带鱼,她拿着那干瘦的长条问母亲,是用温水发还是上屉蒸?我由此推断,慈禧老太太是绝没吃过咸带鱼的。

看来在吃上,也有莫姜干不了的事。

最后连菜也少见了。入冬,每户每人配给了五斤粮票的白薯,一斤粮票买六斤白薯,我们家用架子车拉回一车,堆在院子里。父亲见了那些白薯高兴地说,这回可以吃拔丝白薯了。

莫姜愁眉苦脸地说,四爷,拔丝好做,油呢?糖呢?

父亲说他就是说说而已。

那一阶段,莫姜和母亲常出东直门,到人家收获过的地里去捡剩。捡剩的城里人挺多,老娘们儿们常为半截萝卜、一块菜帮而打架。逢有争执,都是母亲出头。莫姜不会吵架,她连大声说话也不会,她只会用头巾遮着半张脸,在旁边呆呆地站着。母亲回来,得意地张扬着她的收获,莫姜则一头扎进厨房再不出来。好像一切都变了,都倒过来了,南营房出身的母亲在此时此刻展现了她无可替代的优势;贫苦人莫姜变得小姐一般的无能。

饮食问题变得越发严酷,不少人出现了浮肿。莫姜面对的不再是抓炒芙蓉鸡片、清蒸鲥鱼,而是如何向我母亲学做疙瘩汤,如何将豆汁饭做得黏稠腻糊。当我发现自己的腿按下去也成了一个坑的时候,母亲哭了,一向“顺其自然”的父亲也背过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亲太老了,他不顺其自然也得顺其自然了。

我们期盼着刘成贵送来豆汁,在饥饿面前,我再不能矜持,即便是“老混蛋”拿来的东西,也照喝不误了。

粉坊成为了国营,还在生产着淀粉和粉丝,市面上豆汁和麻豆腐早已绝迹。刘成贵负责夜间看门任务,大约是本单位的职工,还时时能分得一些豆汁。“老混蛋”提着豆汁,迈着瞒跚的步子,进东直门,拐北小街,将豆汁送到莫姜手里……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东直门外那个国营的粉坊,没有刘成贵那些随时供应的豆汁,我那年迈的父亲是否还能熬过那艰难的岁月。

不知是我们家的豆汁救了莫姜,还是刘成贵的豆汁救了我们。

想起了莫姜的话:过日子,能说谁养活谁呀?

1963年经济条件相对好了些,我肺上的窟窿终于盖上了盖儿。此时的我复课才上高中,比同班同学大了许多。高中学生的活动范围和自由程度都非小学时代能比。我对同班同学顾寅颇有好感,下学常约了顾寅到隆福寺东边夹道去喝豆汁,摊上的豆汁尽管没有家里的地道,但是有焦圈可配,还有咸菜丝。更主要的,是有顾寅在旁边。并不是为了喝豆汁,我们主要是欣赏豆汁摊的环境,头顶一个白布棚子,一个绷着脸,目不斜视的老头子,两条长板凳,一张小矮桌,周围是闹哄哄的人,左边是卖炸灌肠的,右边是卖切糕茶汤的……这是谈恋爱极好的掩护。

此时的我,再不会让莫姜做奶酥六品来为我壮门面,足见我对这场恋爱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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