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分享艰难(三)
屋外热浪逼人,太阳照在地上反射出许多弯弯扭扭的光线,就像是正在燃烧的火苗。舅舅在前面缓缓地走着。一只狗趴在屋檐下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连叫也不愿叫一声。几头牛在一片小树林里无力地垂着头,偶尔用尾巴抽打一下身上的虻虫,发出一声响,却不惊人。炎夏的午后乡村,比半夜还安静,半夜里可以听见星星在微风中唱歌,可以听见悠远的历史,在用动人和吓人的两种语调,交叉着或者混杂着讲述着一代代人的过去故事。骄阳之下,淳厚的乡土只能在沉默中进行积蓄。孔太平跟着舅舅走过一垄垄庄稼时,心里都是一种无语的状态,两个人终于来到了棉花地前。
舅舅问,你怕农药吗?
孔太平说,不怕!
棉花叶子被太阳晒蔫了,白的花朵和红的花朵也都变得软绵绵的,垂着花瓣,颇像女孩子那丝绸裙子的裙边。
孔太平问,这地能产多少棉花?
舅舅说,从来没有少过两百斤。
孔太平心里一算账,也就两千几百元收入,他正要说种棉花比养甲鱼收入低得太多,舅舅指着养殖场的围墙说,你的爱将洪塔山,将这么大一片良田熟地全毁了,也将这儿的好男好女给毁了。过去村里一个二流子也没有,现在遍地都是游手好闲的人,等着天上掉面粉,下牛奶。他还想要我这块田,没门。
孔太平说,有些人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舅舅说,吃喝玩乐也是分工?我不大出门,可心里明白,这围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什么角色。大外甥,别看洪塔山现在给你赚了很多钱,可你的江山也会被他毁掉。
孔太平说,我哪来什么江山。
舅舅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在大河里乘凉时,半夜里有人喊狼来了吗?
孔太平说,记得,可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舅舅说,还有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洪塔山。洪塔山自己成了狼。人是从小看大,小时候大人都说洪塔山不是块正经材料。
孔太平说,大人们说过我吗?
舅舅说,说过,说你能当个好官,可就是路途多灾多难。
孔太平轻轻一笑。这时,从旁边的稻田里爬起来一只大甲鱼。舅舅上前一脚将其踩住,再伸手抓起来,一挥臂就扔到围墙那边去了。
孔太平说,这儿经常有甲鱼?
舅舅说,这畜生厉害,叫它王八可真没错。过去除非病急了,医生要用王八做药,人才吃它,不然会遭到大家耻笑的。没料到世事颠倒得这么快,王八上了正席,养的人当它是宝贝,吃的人也当它是宝贝。
孔太平说,事物总是在变化。
舅舅拍拍胸脯说,这儿不能变。
这时,瞭望塔上出现一个人,大声问谁往水池里扔东西了。舅舅没有好气地说,是我,我扔了一瓶农药。孔太平忙解释说有只甲鱼跑出来,被扔了回去。那个人认出孔太平,客气地招呼两句又隐到围墙后面去了。舅舅说围墙里的那些家伙,总将周围村子里的人当贼,其实他们自己是强盗,将最好的土地强占去了。
孔太平还在想着那个喊狼来了的少年,他突然意识到,怎么现在无人喊狼来了呢?
舅舅在自家田地里摸索了一下午。孔太平不能从头到尾地陪他,四点半钟左右就离开了,太阳太厉害了也是其中原因之一。孔太平在舅舅家等了四十多分钟,为的是等出门到朋友那里借一本有关美容杂志的田毛毛。舅妈不在场时,他郑重地提醒田毛毛,如果她执意将棉花地的三分之一转给洪塔山,很有可能会亲手毁掉自己的父亲。
天黑后,小许开车送他回县城休假,一出镇子,那辆桑塔纳就从背后追上来,鸣着喇叭想超车,小许占住道死也不让。孔太平只当没看见,仿佛在一心一意地听着录音机放出来的歌声。压了二十来分钟,桑塔纳干脆停下不走了。小许骂了一句脏话,一加油门,开着车飞驰起来。这时,孔太平才问小许为什么同养殖场的司机过不去。小许振振有词地说他这是替镇领导打江山树威信。孔太平要他还是小心点为好,开着车不比空手走路,一赌气就容易出问题,心里却认同小许这么做,有些人不经常敲一敲压一压,就不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腰里别一只猪尿泡就以为可以平步青云。进县城后,小许主动说,只要不忙他可以隔天来县城看看,顺便汇报一下别人不会汇报的事。孔太平不置可否,叫他自己看着办。
孔太平进屋后,老婆、儿子自然免不了一番惊喜。随后,一家三口早早开着空调睡了。儿子想同孔太平说话,却被他妈妈哄着闭上了眼睛。儿子睡着以后,孔太平才同老婆抱作一团,美滋滋地亲热了半个钟头。事情过后,孔太平仰在**摊成一个大字,任凭老婆用湿毛巾在他身上揩呀擦的。接着老婆将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说起自己在西河镇发生了泥石流后,心里不知有多担心,还说她的一个同学的父亲,当年到云南去支边,遇上了泥石流,同行的五辆汽车,有四台被泥石流碾得粉碎,车上的一百多人都死了,一具尸体也没找到。孔太平听说老婆每天都打电话到镇委办公室去问,同时又不让小赵告诉他,心里一时感动起来,两只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抚摸起来,心里又有些冲动。不料老婆话题一转,忽然问起镇里是不是有一个从地区下来的年轻姑娘。孔太平就烦她像个克格勃,想将自己的什么事都查清楚。他一推老婆说自己累了,想睡觉。他一翻身,不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孔太平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钟才醒,睁开眼睛时,见老婆正坐在自己身边,他以为自己只迷糊了一阵,听老婆说儿子已上学去了,连忙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看,外面果然是红日高照。孔太平自己睡得香,老婆却一直在担心,怕他睡出毛病,连班也不敢上,请了假在屋里守着。他瞅着老婆笑了一阵,忽然一弯腰将她抱到**,飞快地将她的衣服脱了个干干净净。
恩爱一场,再吃点东西,就到了十一点,孔太平也懒得出门了,索性开了空调坐在屋里信手翻着老婆喜欢看的那堆闲书。吃过中午饭,孔太平又开始睡午觉,他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半才爬起来,一个人在屋里说,总在盼睡觉,今天算是过了一个足瘾。
傍晚,孔太平在院子里捅炉子,住楼上的邻居同他搭话。邻居说,从昨晚到今天,他们总感到这屋里有个男人,却又不见露面,还以为是什么不光彩的人来了哩,孔太平的老婆笑嘻嘻地将邻居骂了几句,孔太平则说现在找情人挺时髦,不找的人才不光彩哩。这话别人没听进去,老婆却听进去了,晚饭没吃两口,就撂下筷子坐到沙发上一个人暗自神伤。
孔太平一个人喝了两瓶啤酒,趁着儿子在专心看动画片,他对老婆说,如果她总是这么神经过敏,他马上就回镇上去。这一招很灵,老婆马上找机会笑了一阵,接着又里里外外忙开了。
孙太平看完中央台、省台和县台的新闻节目后,换上皮鞋正要出门到县里几个头头家走一走,电话铃响了。孔太平以为是镇委会哪一位打来的,一接电话才知道是派出所黄所长。
黄所长说,你托我问的那件事,我已问过,你判断得很对。
孔太平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他连问了两声什么后,才记起自己托他问的是洪塔山的事。他问,具体情况如何?
黄所长说,其他该要的东西都有了,只是还没有立项。
孔太平见黄所长将立案说成是立项,马上意识到他现在说话不方便。他一问,黄所长果然是在公安局门房给他打电话。孔太平约黄所长上家里来谈,十几分钟后,黄所长骑着摩托车赶来了。进屋后,免不了要同孔太平的老婆说笑几句。孔太平叮嘱老婆不要进屋,他们有要事要谈。
黄所长告诉孔太平,有人联名写信检举洪塔山,借跑业务为名,经常在外面用公款嫖妓,光是在县城里,那几个在公安局挂了号的暗娼,洪塔山都同她们睡过。告状信上时间、地点和人物都写得清清楚楚。黄所长翻看了全部材料,那上面有的连住旅店宾馆的发票复印件都有。看样子这几个联名告状的人大有来头,不然的话,得不到这些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