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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西河镇发生了三件大事。首先是几家店铺被人偷了,派出所的老江放出话来,被盗的冰箱、彩电和VCD加起来正好凑足整套家用。其次是那个卖小狼的男人投宿的私人饭店所养的猪,被狼咬死两头。第三是古九思又在用笛子吹那首让女人魂不守舍的曲子。
古九思帮助何怡打开服装店的卷闸门,发现门口有一堆男人的粪便。他找了一把扫帚将它弄干净,身后有女人在悄悄地笑。何怡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哪个畜生屁股上不长眼睛!”古九思不让她骂人。她还说:“我说的是实话,畜生屁股上是没有长眼睛。”
古九思回头看了看,发现大华娱乐厅的小园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着自己。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在哪儿见过这眼神。在穿过街道走向文化站的过程中,古九思有意绕了几步,最大可能地接近小园。隔着一条街,古九思经常听见小园在娱乐厅里唱歌,也经常听到男人们歇斯底里地喝彩声,他并不是完全不喜欢,小园有时一个人在三楼宿舍的窗口,边梳头边唱歌的样子,还是有些艺术味的。小园已将小冯昨天替她挑的裙子穿在身上。裙子出奇地合身。看到古九思走近了,她似乎特意扭动一下身子,让女人的魅力爆炸般四射开来。
后来,古九思一个人坐在文化站里,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想睡觉的念头。他刚闭上眼睛,小园就进来了。他告诉小园自己有些感冒,又将感冒药吃多了点,所以才特别困。小园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挺妩媚地说他并没有发烧。小园贴着肩膀对他说,自己是他的崇拜者,早就想找机会认识,但一直没有机会,昨晚听了他的笛声,她心里好感动。古九思的喉咙有些发紧,想喝水。小园就去给他倒水。小园将水放在古九思的手边,轻声吩咐一句什么。没多久他又看见那双眼睛,黑暗中特别地亮,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是淡绿还是浅蓝的光芒。古九思晓得自己的眼睛正跟着这副眼睛,在许多房子和许多林子组成的迷宫里游**。他也晓得自己从来不惧怕这些没有出路的生活,就像西河边上的大山,只要密林有一脚宽的缝,他就有信心走下去。古九思依然在迷宫里自信地走着,突然间,哭成泪人的柳柳出现在眼前。
古九思被自己惊醒后,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拿起手边的茶杯一口气喝下半杯,才发觉水是温的,而且是用那野茶泡的。屋里有一股女人的体香,他很熟悉何怡的这种味道。他想走走,脚却有些软。
蝉在窗外的树上,将身子撕裂后壮烈地嘶叫着。走廊上响起小动物跑过的声音。一只小狗般的东西跑进来,毫不犹豫地伏在他的两脚之间。等到明白这个灰里巴叽的小东西是只小狼时,他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小狼的牙齿很嫩,咧着长嘴发出来的呜呜同小孩的啼哭一样哀婉。院子里响起两个男人的声音,他们一边寻找小狼,一边为付了钱,小狼却跑了的半截子生意而争吵。古九思听见外面的那幅美术广告牌被挪动了,那上面有他亲笔绘制的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的计划生育宣传画。古九思再次看了一眼小狼,然后弯下腰伸手拎起它,放进一只抽屉里。
小狼的尾巴被抽屉夹了一下,它痛楚地叫了一声。
两个男人闯进屋子时,院子里涌进许多看热闹的人。
一个男人用安徽方言问:“看见一只小狼了吗?”
“这里是文化站。”古九思认真地说。
“文化站有什么了不起,县文化馆不是一天到晚都在耍猴和玩蛇吗?我们听见小狼在你屋子里叫。”另一个男人说。
“我在写民歌,试音。”古九思说,“想再听听吗?”
古九思冥神片刻,一扬嗓子高亢地吼了一句。声音未落,靠墙边小桌上放的一瓶啤酒砰地爆炸了,一堆白色泡沫云一样翻卷得老高。院子里的人群纷纷涌进屋里。何怡赶来分开众人挤到前面问是怎么回事。古九思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默默地将碎玻璃和泡沫扫进畚箕。
“如果天下的民歌都这么唱,地球也得炸开。”那个男人继续用安徽方言说。
另一个男人说:“唱民歌的怎么学像狼叫?”他边说边用目光扫着何怡的脖子。
小园在院子的围墙底下发现一个窟窿,她提醒大家小狼肯定是钻进窟窿逃到后街去了。多数人退走后,小园迫不及待地问古九思,昨晚他用笛子吹的是什么曲子。古九思没作声,何怡代他回答。这首民歌他写了整二十年,到如今仍没有合适的名字。别的女人说,她们有想好了的歌名可以义务献给古九思。马上有男人用浑话说,她们可以义务做点更有意思的事。男人女人一哄而散后,屋里只剩下何怡和小园陪着古九思。
何怡就小园身上的新裙子聊了几句后,不经意地说起自己刚才来看古九思,她迷迷糊糊地竟然将自己当作了小园。小园哧哧地笑个不停,她还没有碰见过不喜欢自己的男人,县里的袁副书记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娱乐厅的大门,一见到她便改了主意,留在西河镇过夜。
“可惜你见到的都是风月场上的男人。”何怡说,“我家老古只喜欢清水一样的女人,不信你尽管试试,我保证不干涉。”
何怡徐徐地笑起来。
小园突然张开双臂搂住了古九思的腰。“有毛!那儿——那儿!”小园在古九思的腋下惶惶地尖叫。
办公桌抽屉缝隙里,果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摇摆着。不知所措的何怡也往古九思身后躲。古九思掰开小园的手,上前去拉开抽屉,将小狼拎了出来。小狼一点也不叫,只是龇牙咧嘴,并在空中不停地蹬着四只小腿。
何怡惊讶地说:“你还真的藏起这野物了?”
古九思看了看小园说:“这小狼有点像你!”
小园说:“女孩有点野性才性感。”
古九思不理她,打开后门,将小狼放出去。小狼走了几步,便一溜烟地跑起来。一会儿就翻过河堤,进到白花花的沙滩中。
小狼和小园都走了,何怡才问古九思:“你刚才说什么了?”
古九思说:“小园的眼睛里有些狼的东西。”
听到这话,何怡便放心地回去卖服装了。
身上的疲软已不那么明显,古九思开始动手清扫院子和屋子,自从电视录像不再被人喜欢后,文化站还没有一次来过这么多人。不长的时间里,地上到处都是浓痰和烟蒂,宣传画上的女人也被抹上一撮胡须,怀中婴儿裤裆里多出一只酒壶一样朝天翘着的肉鸡鸡。古九思在心里骂了三遍狼操的家伙。清理这些,用去了半个小时,当他将宣传画上多出的那些用颜料覆盖完毕,门口又进来一群人。
走在头里的田大华大声说:“古站长画的美女一定是自己的梦中情人。”
跟在田大华后面的是镇政府的司机,最后的那个男人是汪镇长。古九思冲着汪镇长点了一下头,手中的颜料瓶一歪,一团朱黄泼在地上。